第48章 以法服人
電梯門「叮」一聲滑開的時候,蘇麗正側躺在移動病床上,臉朝著走廊盡頭。
她看見那個深灰大衣的身影,從電梯裡邁出來,皮鞋跟敲在地磚上,一聲一聲,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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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淚「唰」地湧出來,嘴唇哆嗦著張開,嗓子裡只擠出半截氣音:
「知遠……」
文知遠走到床前,目光在她嘴角的血沫子,汗濕的頭髮,慘白的臉上一一掃過。
眼神還是那麼冷,沒多說什麼,轉頭朝旁邊的護士伸出手:
「手術同意書拿來,我給她簽字。」
筆剛遞到他手裡,一隻手從側面橫過來,攥住了他的手腕。
蘇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貼到了跟前,指頭箍得緊緊的:
「你跟她離婚了,你沒權利簽這個字。」
文知遠沒抽手,也沒看他。他偏過頭,對護士說:
「《醫療機構管理條例》第三十三條,施行手術應當取得家屬或者關係人同意並簽字。
我是她女兒的父親,跟她有共同撫養未成年子女的法定義務。
患者本人現在無法完整行使知情同意權,近親屬以簽字為條件拒絕履行救助義務。
我作為與她存在直接重大利益關聯的關係人,可以簽字,法律責任我承擔。」
他這才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蘇強的手,聲音沉下去:
「把手鬆開。」
蘇強沒動,嘴還硬著:
「不行,不轉錢這個字誰簽都不——」
「把手鬆開!」
文知遠又說了一遍。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淬過冰的釘子。
他的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眼神定在蘇強臉上,篤定,嚴厲,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蘇強的手驟然就鬆開了,像被什麼東西燙著了一樣縮回去,腳底下還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文知遠低下頭,筆尖在同意書家屬簽字欄里唰唰落完,合上夾板遞給護士:
「麻煩你們把病人推進去吧。」
護工推著床往手術室走。
蘇麗仰著臉看他,眼淚順著太陽穴往下淌,嘴唇動了又動,到底沒發出聲。
文知遠沒有看她,視線跟著病床移了幾步,直到手術室門滑開又合上,紅燈亮起來。
他這才轉過身,面對著蘇強。
「蘇強。」
他連名帶姓地叫,聲音淡漠,一個字多餘的都沒有。
「你剛才說的『不轉100萬就不簽字』,構成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利用患者生命健康處於緊迫危險的狀態,對被害人實施脅迫,強行索要財物。
《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條,敲詐勒索公私財物,數額特別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兩高司法解釋,敲詐勒索『數額特別巨大』的起點是三十萬到五十萬。
你開口要一百萬,超過起點兩倍還多。」
他頓了一下,看著蘇強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發紅。
「醫院有監控。你要是再糾纏,這段勒索錄像,會不會出現在檢察院的案卷里。」
蘇父從長椅上彈起來,幾步躥過來把蘇強往身後一扒拉,臉上堆出笑,嘴角卻繃得發緊:
「志遠吶,小強他不懂事,說話沒個輕重。
哪就涉及什麼勒索不勒索了?都是一家人,何必……」
「蘇先生。」
文知遠打斷他,視線從蘇父臉上移到蘇母臉上,又移回來。
「蘇強已經成年,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
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法律上都算數。
『不懂事』這三個字,調解的時候可以當台階,刑事立案里什麼都不是。」
蘇父嘴角那點笑僵在臉上,嘴還半張著,話堵在嗓子眼裡沒出來。
蘇母從牆邊往前挪了半步,手在褲縫上搓來搓去,嘴唇動了動,只擠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話。
「志遠……你看這事兒鬧的……」。
文知遠的目光從蘇父掃到蘇母,又掃到站在蘇強身後的小玲臉上。
他聲音不大,但走廊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三人,在蘇強開口要錢的時候,全站在旁邊幫腔。
他拿簽字換錢,你們跟著附和,這叫共同脅迫。
真要走刑事程序,你們是同犯。」
蘇父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蘇母的手停在褲縫上,整個人僵在那兒。
小玲低著頭,嘴唇抿得發白,一句聲不敢吭。
三個人,六隻眼睛,全閉上了嘴。
走廊里安靜的,只剩日光燈管那點細微的電流聲。
小玲一看他們仨都吃了癟,立刻拔著尖嗓子在醫院走廊里嚷嚷起來:
「喲,你這前夫當得挺稱職啊!
蘇麗擱外面搞野男人,給你戴了綠帽子,你還擱這兒對人家舊情難忘呢?
你賤不賤啊?」
這一嗓子像往熱油鍋里潑了瓢水,走廊里原本只是遠遠站著看熱鬧的人。
「呼啦」一下全圍上來了。
剛才從簽字那會兒就有人駐足,這會兒聽說「前夫」「綠帽子」全冒出來了,交頭接耳的聲浪一層壓一層。
「前夫?這是她前夫啊?」
「聽這意思,是這女的出軌離的婚?那前夫還來幫她簽字?」
「哎喲,那這男的圖啥呀?都被戴綠帽子了還管前妻死活?」
一個穿病號服的老頭,拄著拐杖擠到前面,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拎暖壺的中年婦女:
「你聽清沒?這女的搞破鞋被離了,娘家人還管前夫要錢?這什麼人家啊。」
中年婦女撇著嘴直搖頭:
「嘖嘖,你瞅那弟弟弟媳婦那副嘴臉,剛才要一百萬的時候可橫了,這會兒讓人懟得跟鵪鶉似的。」
文知遠冷冷地瞟了小玲一眼。
就一眼,讓小玲後脖頸子一激靈,整個人打了個寒顫,腳底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
尖嗓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個字都不敢再說了。
「蘇麗的姦夫,已經被我送進監獄了,有期徒刑十六年。」
文知遠的聲音不高,走廊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姦夫的公司,所有資產已經被徹底查封。我用三場官司,打得他傾家蕩產,蹲了大牢。」
圍觀的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爆出更密的嘀咕聲。
「嚯——十六年?」
「三場官司打得傾家蕩產?這律師也太狠了吧……」
「你剛才沒看見嗎,人家簽字那會兒說的那些法條,一條一條的,那是真懂行啊。」
文知遠的目光掃過小玲,掃過蘇強,又掃過蘇父蘇母,聲音淡漠:
「而蘇麗原本運行良好的公司,也短短在兩個月內就破產變賣了。」
他頓了頓,看著小玲那張開始發白的臉。
「你又有幾斤幾兩,敢站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難道你認為,你比他們的背景都要硬一些嗎?」
小玲嘴唇哆嗦得跟篩糠似的,一個字都回不上來。
她小跑著躲到蘇強身後,手指頭攥著他皮夾克的後擺,攥得指頭關節泛白。
蘇強在蘇麗面前,耀武揚威那個勁兒,此刻全沒了。
他縮著脖子,塌著肩,拼命把自己往人堆里藏,連頭都不敢抬。
蘇父蘇母站在旁邊,嘴閉得一個比一個緊,別說替兒子媳婦出頭了,連跟文知遠對視的膽量都沒有。
蘇父先動的。
他拽了一把蘇母的袖子,低聲說了句「走吧」,轉身就往電梯方向挪。
蘇母低著頭跟在後頭,經過文知遠身邊的時候步子快了半拍。
蘇強拽著小玲,連電梯都沒等,直接拐進了旁邊的樓梯間,皮鞋聲「咚咚咚」往下跑,急得跟後面有人攆似的。
一家人灰頭土臉,轉眼走了個乾淨。
沒一個人回頭看一眼手術室的紅燈,沒一個人關心蘇麗的手術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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