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求救

  蘇麗的目光從蘇強臉上移開,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三嬸劉彩鳳站在蘇父身後,正拿手絹擦嘴角,眼睛滴溜溜轉著,看蘇麗一眼又看蘇強一眼。

  二叔蘇德貴靠在走廊扶手上,抱著胳膊,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悠閒相。

  二舅媽周芳攥著手機,手指頭在屏幕上劃拉,耳朵卻豎得直直的。

  堂妹蘇敏縮在最外圈,低著腦袋,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牆縫裡。

  沒有一個人說話。

  醫生那句「小手術變大手術」掉在地上,連個迴響都沒有。

  這幫人就像在聽天氣預報,聽完了該幹嘛幹嘛。

  「我說麗麗啊。」

  三嬸終於開了腔,手絹疊成小方塊,一下一下拍著掌心,語氣像在勸自家不懂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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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把錢轉了吧。

  這錢花在自家人身上,又沒花在別人身上,肉爛在鍋里嘛。

  你媽生你一場,你弟跟你一母同胞,你計較這些幹啥?」

  二舅媽立刻接上,手機往兜里一揣,臉上掛著那種「我可是為你好」的表情:

  「就是。

  你那公司賣了那麼多錢,100萬算個啥?

  你手指頭縫裡隨便漏一點,就夠他們過一年了。

  別總把錢攥那麼緊,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

  三嬸見有人搭腔,勁頭更足了,話鋒一轉,聲音里摻了二兩陰陽怪氣:

  「不過話說回來,麗麗啊,你這錢花得也真有意思。

  給野男人花的時候眼都不眨,輪到自家人了,這個不情願喲。」

  她扭頭沖二舅媽擠了擠眼。

  「你聽說了吧?

  就她之前養那個小白臉,她給人家買了一套房,花了 600多萬呢。」

  「嚯——」

  二舅媽倒抽一口氣,手掌在大腿上拍了一下,嗓門拔得老高。

  「600萬的房子?真的假的?

  我的天爺,咱們這些窮親戚跟著她沾點光都費老勁了,她給外頭男人一出手就是600萬?」

  「還有呢。」

  三嬸壓低了聲音,但那個音量恰好能讓走廊里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聽說那小白臉比她小不老少,天天帶到公司里,兩個人關起辦公室門,啥都干。


  她還給上杆子給人家配了台40萬的車呢。」

  「40萬的車?!」

  二舅媽眼睛瞪得溜圓。

  「她弟開的那車還還著貸款呢,她倒好,給野漢子全款買車?

  嘖嘖嘖,這女人心要是浪起來,真是沒邊兒了。」

  蘇麗感覺腦袋裡有什麼東西在膨脹,一下一下地頂著太陽穴。

  她想張嘴反駁,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這些事,這些蠢事,確實是她做的。

  她給呂哲買過房,給楊磊買過車,那些錢像流水一樣,從她指縫裡淌出去,她當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們哪裡是才知道,不是早就在家族群里,被文知遠曝光過了嗎?

  現在這些帳,被人故意當著手術室門口翻出來,就是想羞辱他。

  他們成功了。

  醫生原本還往前傾著身子,一臉焦急,這會兒慢慢直起了腰。

  他看了看蘇強手裡的收款碼,又看了看走廊里這幫神色各異的「家屬」,嘴唇抿成一條線,往後退了半步。

  旁邊的護士也不再催了,手裡的記錄板慢慢垂下來。

  看蘇麗的眼神變得說不清道不明,像在看一個笑話,又像在看一個傻子。

  蘇麗覺得自己的臉,一會兒燒得像貼了炭火,一會兒又冷得像澆了冰水。

  她想把毯子拉上來蒙住臉,可手抖得連毯子邊都捏不住。

  走廊里安靜下來了。

  沒有人說話,但也沒有人走。

  醫生抱著胳膊靠在牆上,護士低頭翻著記錄板。

  蘇強舉著手機杵在那兒,像一尊門神。

  所有人都在等。

  胃部猛地一陣痙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劇烈。

  蘇麗整個人弓起來,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她拿手捂住嘴,指縫裡滲出一絲暗紅。

  她不能再等了。

  蘇麗顫抖著手,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屏幕解鎖滑了三次才滑開。

  通訊錄翻到那個名字,手指頭在撥號鍵上懸了一秒,按下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什麼事?」

  文知遠的聲音傳過來,低沉,平穩,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蘇麗張了張嘴,喉嚨里先滾出來的是一聲哭腔,又尖又啞,她自己聽著都覺得陌生。


  「知遠……嗚嗚嗚……」

  她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眼淚。

  「我在醫院……準備做胃穿孔手術,我家裡人……不給我簽字,他們讓我拿100萬才肯簽……」

  她說不下去了,氣堵在嗓子眼裡,只剩下一陣接一陣的抽噎。

  走廊里所有人都豎著耳朵,蘇強舉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屏幕上那個收款碼的界面還亮著。

  「知遠,你來幫幫我好不好?」

  她這句話,幾乎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好。」

  文知遠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確認一份文件條款。

  「把你現在的位置告訴我。」

  蘇麗已經泣不成聲,喉嚨里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她哆哆嗦嗦地把手機遞向旁邊的護士。

  護士趕緊接過去,對著話筒報了醫院名稱、樓層,還特意說了「手術室門口,移動病床上」。

  掛斷之後,護士把手機塞回蘇麗手裡。

  蘇麗攥著手機,眼淚無聲地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洇濕了枕頭邊。

  走廊里徹底安靜了。

  蘇強把手機收回去,屏幕按滅了,手插回兜里,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他斜眼去看蘇父,蘇父擰保溫杯蓋子的手停在半空,蓋子半天沒擰上。

  蘇母終於抬頭看了蘇麗一眼,目光碰上的一瞬間又彈開了,手在褲縫上搓了搓。

  最先動的是二叔。

  他清了清嗓子,把煙從耳朵上摘下來又別回去,來回折騰了兩遍,終於開口:

  「那什麼……我就先回去了。家裡爐子上還坐著水呢。」

  他朝蘇父蘇母那邊點了點頭。

  「有事兒再打電話。」

  說完拽了拽二舅媽的袖子,二舅媽連個屁都沒放,拎著包就跟在他後頭往電梯走,高跟鞋敲在地磚上,一聲比一聲急。

  三嬸劉彩鳳張了張嘴,眼珠子轉了轉,把手裡那塊手絹往兜里一塞:

  「哎呀你看我這腦子,接孩子的時間快到了,我也得走了。」

  她扯了一把蘇敏的胳膊,蘇敏幾乎是被她拖著逃離了現場。

  轉眼間走廊就空了。

  就剩蘇強和小玲杵在病床旁邊,蘇父蘇母還坐在長椅上沒動彈。


  但兩個人的腰板明顯沒剛才那麼直了。

  蘇強低頭看了眼蘇麗慘白的臉,忽然往前湊了一步,彎下腰,聲音壓得極低:

  「蘇麗,我告訴你,你別打那些沒用的主意。

  文知遠來了也沒用,你倆早離了。

  他沒資格給你簽這個字。

  你想做手術,就只能求我們。」

  他直起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勾著:

  「趁著你現在還清醒,趕緊打錢。

  別等會兒昏迷了,你想轉都轉不了。」

  蘇麗仰頭看著他,嘴唇哆嗦著。

  她攢了好一會兒力氣,才從嗓子眼裡擠出聲音來:

  「蘇強……你在這兒攔著我手術,萬一我穿孔死了呢?你們不用負法律責任?」

  蘇強「嗤」了一聲,從鼻子裡往外噴氣,歪著腦袋像在聽一個笑話。

  「我都問過了。」

  他拿手指頭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一副算無遺策的得意模樣。

  「你死不了。

  頂多小手術變大手術,多遭點罪唄。

  再說不還有文知遠呢嗎?他還能看著你死?」

  他兩手一攤,笑得露出後槽牙。

  「所以啊姐,你就是別死扛著了。」

  蘇麗盯著他那張臉。

  那張她供著車、供著房、供著老婆孩子花銷的親弟弟的臉。

  胃裡忽然一陣翻江倒海,比先前任何一次都來得猛烈。

  她猛地側過頭,「哇」的一聲,一口血噴在走廊白地磚上,暗紅色的液體裡夾著黏糊糊的血絲,濺出去老遠。

  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嘴角掛著血沫子,頭髮散在汗濕的枕頭上。

  她覺得自己狼狽極了。

  不只是形容狼狽。

  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躺在一張移動病床上,被自己的至親當成人質,在手術室門口討價還價。

  而她的手機通訊錄里,能撥出去的最後一個號碼,是一個已經被她親手推開的前夫。

  這時,走廊盡頭傳來電梯「叮」的一聲,那個熟悉的身影終於走了出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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