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再見楊磊
他們一走,人群里的議論聲更大了,這回連遮掩都懶得遮掩了。
「哎,你們都聽見了嗎?我可是聽了全程。」
一個燙著小捲髮的大姐拿手擋著嘴,跟旁邊人說。
「這家人也太畜生了!這女的呀,真慘,要沒有她前夫,她今天就得胃穿孔疼死在這兒。
哪有這樣的家人呢?女兒要做手術了,他們居然為了給兒子要錢,逼女兒簽字,太可怕了。」
「聽說過有人重男輕女,但沒想到這麼嚴重。」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搖頭。
「自己親閨女躺那兒等著開刀,他們站那兒跟菜市場討價還價似的,一百萬?也張得開嘴。」
「你看那弟弟弟媳婦跑得多快。」
拄拐老頭拿拐杖頭點了點樓梯間的方向。
「連手術結果都不等,這哪是親人啊。」
文知遠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他拿出電話撥出去,等了兩聲:
「小田,你過來一趟,幫我在醫院這邊盯一下。
等蘇麗的手術結果出來後,如果沒有任何問題,你再走。」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揣回大衣內兜,扣上扣子,轉身朝電梯走去。
電梯門開了,他邁進去,按了一樓,門合上,連頭都沒回。
他今天來這一趟,不過是因為不想讓淘淘像他一樣,失去母親。
蘇麗是被胃部一陣鈍痛喚醒的。
麻藥勁還沒全散,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她費了好大力氣才掀開一條縫。
入眼是白花花的天花板,日光燈管亮得刺眼。
她偏過頭,視線在病房裡掃了一圈。
靠窗的陪護椅空著,床頭柜上擱著一隻一次性紙杯,門半掩著,走廊里護士推車的軲轆聲遠遠傳過來。
沒有那個深灰色大衣的身影。
她張了張嘴,嗓子幹得冒火,聲音嘶啞:
「知遠……」
陪護椅上坐著的年輕人立刻站起來,合上手裡的平板電腦。
他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藏青色西裝,領帶打得規規矩矩,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她往前邁了兩步,微微欠了欠身:
「蘇女士,您醒了。
您還記得我把,我姓田,是文律的秘書。」
蘇麗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然後越過他,又往病房門口看了一眼。
門那兒空蕩蕩的。
「文律讓我過來盯一下您術後的情況。」
小田的語氣不卑不亢,像在匯報工作。
「手術挺順利的,大夫說沒有穿孔,養一陣子就能恢復。
既然您醒了,沒什麼大問題的話,我就先回去跟文律復命了。
您好好休養。」
蘇麗盯著他,眼神里那點剛亮起來的東西,又一點一點暗了下去,像有人擰小了燈芯。
她撐著胳膊想坐起來,胃部一陣抽痛,又跌回枕頭上。
小田往前邁了半步,手抬到一半又收回去,禮貌地停在安全距離外:
「您別動,大夫說儘量平躺。」
「他……」
蘇麗喉嚨發緊,停了一下才把話續上。
「他走了?」
小田點了點頭,便走了,沒有多餘的解釋。
他不需要替老闆找補,就是乾脆利落地將事實告知。
蘇麗把臉偏過去,看向窗外。
下午的陽光白晃晃的,照在對面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出一片刺眼的光斑。
一片薄雲慢慢移過去,光斑淡了,又亮了。
她忽然想起以前,她被刀刃滑了一下食指,只是一小道口子。
文知遠看見了,皺著眉把她的手拽過去,拿碘伏棉簽一點一點給她擦,動作輕得跟碰瓷似的。
她當時還笑他大驚小怪,說這麼點兒傷,貼個創可貼都算浪費。
那時候她覺得這些東西,都是理所當然,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婆婆住院,文知遠說要用錢交手術費,她不信。
她覺得老太太又是老毛病鬧騰,錢八成讓他拿去干別的了。
她把銀行卡里的錢提走了,跟呂哲出去玩了三天。
婆婆走的那天,她正坐在呂哲車裡,拿著手機給文知遠打電話。
嗓門拔得老高,催他趕緊在離婚協議上簽字,不簽就法院見。
後來離婚手續辦完,她才知道人已經沒了。
文知遠從始至終,沒跟她吵一句。
現在輪到她躺在這兒了。
胃出血,差點穿孔,娘家人堵在手術室門口,拿簽字換一百萬。
要不是文知遠來了,她今天可能真就交代在走廊那張移動病床上了。
但文知遠比她強。
她當初把卡提空的時候,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文知遠今天來,簽了字,把蘇強那幫人懟走了,臨走還留了個秘書盯著她手術結果。
不管他是念著當年那點舊情,還是純粹為了陶陶,他終歸沒把她扔在那兒等死。
可也僅此而已了。
小田管她叫「蘇女士」,叫得又客氣又疏遠。
好像她跟文知遠之間,再沒別的什麼關聯。
他走的時候連個電話都沒留,沒問她住哪個病房,沒說她出院以後怎麼打算。
他來這一趟,更像是在處理陶陶母親的一樁緊急事務。
處理完了,收工走人。
蘇麗慢慢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淌到枕頭上,濕了一片。
她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紋,忽然覺得天道這東西,挺有意思的。
她當年怎麼對文知遠他媽,今天她家裡人就是怎麼對她。
提卡里的錢,堵著門要錢,連手術簽字都能拿來當籌碼。
她當年干那些事的時候,覺得沒什麼,覺得自己聰明,會算計,把文知遠捏在手心裡。
現在這些招數,一樣一樣落回她自己頭上。
她才知道,原來被至親的人這麼對待,是這種滋味。
仿佛心口像被人拿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還讓你清醒著看。
她閉上眼。
文知遠真的對她一點感情也沒有了。
今天這一趟,把最後那點念想也給澆滅了。
從今往後,她跟文知遠之間就剩一個陶陶,別的什麼都沒有了。
七天之後,蘇麗出院了。
她換了身乾淨衣服,臉色還是白的,走幾步路就得扶著牆歇一歇。
馮警官那邊早就打了電話來,說案子有了重大進展,讓她過去核實一些情況。
蘇麗沒耽擱,撐著虛弱的身體打車去了派出所。
馮警官在辦公室等她,桌上攤著一摞材料,旁邊擱著幾個透明證物袋,裡面黃澄澄的金條在燈光下泛著暗光。
「贓物找到了。」
馮警官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趙樂樂的小姨幫著銷的贓,東西全藏在她家。
人已經抓了,證據鏈閉合了,馬上就移送檢察院。」
蘇麗點了點頭,剛要道謝,馮警官頓了一下,又開了口:
「還有個事。
楊磊要求見你一面。」
蘇麗抬起眼。
「他想跟你談談。」
馮警官語氣平淡。
「見不見隨你,不強求。」
蘇麗沉默了幾秒。
「見吧,」她說,「也該有個了斷。」
問訊室里燈光白得發青,楊磊坐在桌子對面,手上銬著銬子。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茬,可那張臉還是好看的。
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眼清秀,眼尾微微往下垂,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股無辜的勁兒。
看見蘇麗進來,他眼睛「唰」地亮了,身子往前傾,手銬鏈子磕在桌面上「嘩啦」一響。
「姐姐。」
蘇麗在他對面坐下,沒應聲。
「姐姐,你能不能撤案?」
楊磊聲音發急,往前探著身子。
「錢我私下還給你,我家那套房子我讓我媽賣了,湊一湊再賠你點也行。
求你了,別讓我進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