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替你死,我不認!

  伙夫閉著眼,牙關磕出細響。

  團團沒有接這句話。

  兩個月工錢,買不回被逼著端碗的那條命。

  郎中趕到時,伙夫已吐了一回。

  老卒捧來的草根還沾著米粒。

  郎中驗過便叫人燒水,另開方子取藥。

  「吃得少還有得救。今夜得留人守著,莫叫他獨自睡過去。」

  孫虎伸手掏錢。

  郎中卻將藥方遞給老卒。

  「勞煩你去抓。他方才說了,不敢再吃孫頭領給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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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虎捏著碎銀,指節抵在膝頭。

  團團把水囊留給沈蓉。

  「二姐,你陪著他。別讓旁人換他的碗。」

  沈蓉將碗挪到腳邊,連孫虎遞來的錢也沒去接。

  藥送進去兩回,伙夫總算能靠著牆說話。

  孫虎搶在文書進門前開了口。

  「白日踢你,是我急了。你家裡缺糧,回頭我叫人送去。」

  伙夫的手壓住草蓆。

  「送米,還是送藥?」

  文書在門邊停住,懷裡的簿子卻抱得更牢。

  伙夫朝他招手。

  「添一筆。卯時三刻,孫頭領拿米袋過來,讓我別淘第二遍。」

  孫虎站了起來。

  「你當時怎麼不說?」

  「白日我還當是驛站拿錯了米。你逼我喝,我才不敢說。」

  他抬起腫脹的手背。

  「這些年給你做飯,挨兩下也認了。替你死,我不認。」

  文書將簿子攤在門板上。

  這回不等孫虎吩咐,筆已經落了下去。

  團團守在一旁,直到伙夫按完手印。

  他把沾墨的指頭遞給她。

  「往後你說不能吃,我便不吃。今日若聽你的,也不用遭這份罪。」

  一縷金光從他腕邊落下。

  團團隔著衣裳摸到龜甲,缺口邊緣暖了一圈。

  沈蓉也摸了摸妹妹的額頭。

  「還撐得住嗎?」

  「撐得住。二姐替我留半塊餅。」


  沈蓉將熱過的餅塞進她袖裡,指頭在她紗布上停了片刻。

  「手別再去碰熱碗了。」

  團團點頭,跟著父親回到草棚另一側。

  孫虎跟過來,腰刀碰在門框上。

  他將刀解下,擱到了沈從簡腳邊。

  「前頭還有人等著。不是差役,我攔不住。」

  沈從簡沒有碰刀。

  「在哪兒等?」

  「過了石嘴坡,有條夾山道。他們要我把沈家落在隊尾。」

  團團袖裡的餅不香了。

  橋塌不成,粥也沒喝下去。那些人已不肯再等爹病倒。

  「你要說娘走不動,叫咱們歇一歇?」

  孫虎抬起頭。

  「他們就是這麼交代的。」

  沈從簡將團團攏到身側。

  「幾個人,何時接應?」

  「人數沒告訴我。明日午後,我往枯樹上系紅布,他們見了便下來。」

  「誰給你傳的話?」

  孫虎的目光落到那把刀上。

  「沈大人,別問這個。我娘和孩子還在京里。」

  他從懷裡摸出半截小鞋帶。

  鞋帶上縫著一粒銅鈴,斷口齊整。

  「昨夜那人給我的。我兒子出門,總愛踢著這鈴鐺走。」

  團團沒有再問名字。

  那人剪得下鞋帶,手便已碰到孩子身邊。孫虎若被逼急了,未必肯再開口。

  她將腰刀推回去。

  「明日照常點人。你忽然不罵人,他們就要疑心啦。」

  孫虎沒有拿刀。

  「到了夾山道呢?」

  「該走哪條路,爹會告訴你。今夜也別再往柴房去。」

  沈從簡指向伙夫那邊。

  「先守住他。有人來問,只說郎中在治。」

  孫虎把腰刀掛回去,站在門邊停了片刻。

  「有人敢換藥,我先剁他的手。」

  團團沒應他這句狠話。

  她只望著他守到伙夫門外,才把袖裡的半塊餅拿出來。

  沈從簡借著灶火,拆開了破損的行囊。

  團團蹲在旁邊擋住火光。


  父親寫的紙只有指寬,夾在舊布裡面。

  「爹,要遞給誰?」

  「黑淵。他藏在附近等消息,留了遞信的法子。」

  沈從簡指向行囊底下的舊線結。

  「待會兒送去補線。瞧見這個結,接手的人便會去找他。」

  團團把餅掰下一小塊,塞進父親手裡。

  「叫他別走夾山道。那裡等著壞人呢。」

  沈從簡接住餅,紙條已縫進布縫。

  老卒來添燈油時,順手接過了破行囊。

  「前院有個補鞋的,針粗,能縫這個。」

  「勞煩老丈。天亮還得趕路,請他今夜補好。」

  團團一直守著那盞燈。

  外頭每響一次腳步,她便朝門縫望一回。

  孫虎沒有離開伙夫門口。有人來叫他喝酒,被他罵了回去。

  燈芯燒短一截時,行囊送回來了。

  老卒將它擱到團團腳邊。

  「線補得結實,裡頭的東西也沒丟。」

  團團抱到父親跟前。

  原先那道線結已換了方向,布縫裡硌著一片薄紙。

  沈從簡挑開線頭。

  團團湊到燈下,手指按住了紙角。

  紙上只有一行字。

  「能截人,可要動手?」

  燈芯爆了個火星。

  沈從簡捏著那張薄紙,直接湊到了油燈焰尖上。

  火苗舔上紙角,幾息便燒成一撮黑灰。

  團團踮著腳,把破碗遞過去接住灰燼。

  「爹,黑淵叔叔要動刀啦。」

  「不能動。」

  沈從簡把破碗推到草蓆邊,手腕上的鐵鏈撞出輕響。

  流放隊伍才走過石嘴坡,前頭就是夾山道。

  這節骨眼上,附近若是接連死人,京里順手就能扣一頂勾結匪寇的帽子。

  「殺的是買兇的惡人,死在官道邊,咱們也說不清。」

  團團垂下腦袋,摳了摳手上的紗布。

  殺掉七個,京里還會派十個來。

  真鬧出劫囚的罪名,娘喝不上藥,大哥的腿也撐不住。

  「我去找他。」

  團團抬起臉,把桌角那半塊冷餅塞進懷裡。


  沈蓉正在角落裡分裝傷藥,聞言立刻按住妹妹的肩。

  「外頭還有差役守夜,你一個人去太險。」

  「孫叔叔不會攔我。」

  團團朝草棚門口努了努嘴。

  帘子外頭,孫虎正蹲在伙夫門邊啃干饃。

  剛才那聲重重的咳嗽,就是衝著草棚里來的。

  孫虎這會兒比沈家還怕夾山道出事。

  毒粥的證詞捏在沈從簡手裡,老娘和兒子的命攥在京里那幫人手裡。

  他兩頭挨夾,恨不得沈家自己把夾山道的局破了。

  沈從簡扯下一條舊布,蘸著鍋底灰寫了十幾個字。

  字跡潦草,外人瞧不出名堂,黑淵卻認得。

  「告訴他,只記認沿途接頭人,查清消息怎麼傳。不必替沈家出頭,更不能跟著車隊暴露落腳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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