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橋塌不成,便用疫病
團團把枯草壓了回去。
「銀子收了,事便得辦妥。」
陌生男人的靴尖停在草縫外。
孫虎沒應聲,腰間卻響了一下。
是銀子碰在了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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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團抱住龜殼,沒敢動。
爹還在營里。她若這會兒鑽出去,那人便會曉得有人聽見了。
腳步往驛路去了。
團團等孫虎進了營,才貼著草窩往回爬。
沈從簡正替沈硯墊傷腿。
她鑽進父親懷裡,揉著眼睛叫了聲爹。
「困啦,爹抱。」
沈從簡的手碰到紗布,胳膊停了一下。
團團湊近他的耳朵。
「有人給孫虎銀子,說爹過不了明日的橋。」
父親托住她的後腦。
「睡吧,爹在。」
他沒朝孫虎那邊瞧。
團團把臉埋在父親領口,繃著的腳趾才鬆開。
沈蓉遞來舊毯子。
毯角遮住團團,姐姐的手才伸了進來。
「怎麼傷成這樣?」
「救小寶寶磨的。二姐,先別拆。」
沈蓉沒再追問,只把她的手攏進袖裡。
宋玉菱將藥碗遞給沈從簡。
「先喝兩口,別總顧著孩子。」
沈從簡接過碗,目光落在碗沿。
藥湯少了大半。
團團縮在他懷裡,袖口底下露出一角塑料包裝。她趕緊把手往裡收。
沈蓉替她擋住。
「我方才給娘換藥,碗裡灑了些。」
宋玉菱沒拆穿,只把空碗接回去。
沈從簡喝完藥,才問沈硯:「腿還疼麼?」
「疼也走得動。」
沈硯把毯子往團團身上推了推。
「明日過橋,別讓她離我太遠。」
團團從父親懷裡探出半張臉。
「我不去橋上。」
沈從簡抬手按住她的肩。
「你聽見的事,爹記下了。先別靠近孫虎。」
營地另一頭,孫虎正在點人數。
「都起來。明日天亮繞木橋走,誰敢拖隊,鞭子伺候。」
沈家沒人應聲。
孫虎掃過沈從簡,手掌按在腰側的錢袋上。
團團把眼睛閉上了。
那錢袋方才還空著。
孫虎卻沒察覺,團團已把他的動作記牢。
夜深後,沈從簡才把團團放到鋪好的草蓆上。
他沒有睡。
團團也沒睡。
她將龜殼貼在胸口,聽見玄龜在裡頭打了個哈欠。
「橋上有死氣。」
「很重嗎?」
「足夠壓垮幾個人。」
團團攥著衣角。
「能不能讓橋不塌?」
「你想救人,先得讓人信你。」
玄龜的聲音帶著睡意。
「空口喊一句,誰都能當你是胡鬧。」
團團沒再問。
她掀開毯子,踩著草根走到營地邊緣。
沈蓉守在外頭,手裡捏著團團那隻空包袱。
「你去哪兒?」
「找一塊橋木。」
沈蓉把包袱往她肩上一搭。
「快些回來。孫虎剛才繞著咱們走了一圈。」
團團點頭。
她從營地後側鑽出去,沿著驛道找到了被丟在路邊的斷木。
木頭泡過水,外層一掰就碎。
她挑了截最爛的抱回去。
沈蓉瞧見木頭,嘴唇抿緊。
「這東西能做什麼?」
「讓人瞧見橋爛了。」
天剛亮,孫虎便催著隊伍上路。
「前頭大路封了,走木橋。」
他揮鞭趕人。
商旅和流犯擠在一處,誰也不敢先出聲。
團團抱著斷木走到路邊。
她把木頭舉給一個趕騾車的老漢看。
「爺爺,這橋是不是跟爛牙一樣,一咬就掉呀?」
老漢伸手接過。
木片在他指間碎開,掉下一塊濕泥。
他的臉色變了。
「這橋誰驗過?」
孫虎把鞭子指向他。
「官道臨時修路,叫你走便走。少在這兒耽誤。」
老漢把斷木往車轅上一放。
「我這車有貨,不能拿命賭。」
後頭幾輛騾車也跟著停了。
押解差役拿鞭子抽向車夫。
沈從簡上前一步。
「孫頭領既說橋能走,不如讓差役先驗。」
孫虎看向沈從簡。
「你一個罪臣,也配教我辦差?」
「在下只是怕流犯跌落,出了人命,孫頭領不好交代。」
沈從簡把話說得平穩。
孫虎的手仍壓在錢袋上。
「誰說橋會塌?」
團團仰著臉。
「橋木都爛了。」
孫虎踢開她腳邊的碎木。
「一個奶娃娃也來教我看橋?」
周圍的車夫沒動。
可沒人再往橋上趕。
孫虎扯出鞭子。
「再磨蹭,全都抽過去!」
一名差役趕忙攔住他。
「頭兒,商隊堵著路。鬧出傷亡,咱們也擔不起。」
孫虎把鞭梢收回去。
「行。你們說要驗,那就驗。」
他點了兩個差役。
「上去走一趟。」
兩名差役互看一眼。
誰也沒邁步。
孫虎把鞭子甩在地上。
「都怕死?」
沈從簡沒接話。
他只看著橋面。
幾塊木板貼著水面,橋墩上的鐵釘鬆了半截。
團團瞧見橋下纏著灰氣。
那股氣沿著木樁往上爬,繞住了最靠岸的橋墩。
她抱緊斷木。
孫虎見沒人動,便把胸口挺了起來。
「既然是沈大人提的驗橋,那便由沈大人先走。」
沈家人都朝他望過去。
沈硯扶著斷腿要起身,沈蓉一把按住他的肩。
沈從簡沒退。
「在下奉押,手腳都戴著鎖鏈。走得慢,容易誤了孫頭領的時辰。還是差役先行妥當。」
孫虎咬著後槽牙。
他拿鞭子指向最近的差役。
「你,過去。」
那差役的手攥住腰刀,腳卻往後挪了半步。
車夫們盯著他。
孫虎也盯著他。
「還要我親自送你?」
差役跨上橋。
第一步落下,橋板發出一聲脆響。
他停住了。
團團看見橋墩上的鐵釘又鬆了一截。
「叔叔,回來。」
那差役沒動。
「再走一步,橋就要咬人啦。」
孫虎抬手便要抽她。
沈從簡橫在團團身前。
「孫頭領,孩子不懂事。讓她把話說完。」
差役回頭看了眼岸邊。
他這才瞧見,橋板已經斜了一角。
「頭兒,木頭不對。」
「繼續走。」
孫虎的鞭梢繃直了。
差役挪出第二步。
橋板從中間裂開。
木屑掉進水裡。
他慌忙往回撲,腳下的板子塌了半塊。
橋身一沉。
差役抱住欄杆,滾回岸上。
一截橋板撞在他身邊,碎成兩片。
騾子受驚,拉車的漢子趕忙扯住韁繩。
人群往後退開。
方才還想趕人過橋的差役,此刻連鞋底都沾滿了泥。
老漢把斷木舉起來。
「這就是你說能走的橋?」
孫虎沒有答。
他的手還壓在錢袋上。
團團盯住那隻錢袋。
「孫叔叔,你方才收了銀子。」
四周靜了下來。
孫虎的臉沉下去。
「誰教你亂說?」
團團縮到父親身後。
「沒人教。錢袋響了兩聲。」
車夫們都望向他的腰間。
孫虎扯緊袋口。
「這是我自己的錢。」
沈從簡抬起手銬。
「若是私錢,孫頭領更該說清來處。」
孫虎抬鞭指向他。
「沈從簡,你少拿話套我。」
「那便先查橋,再查錢。」
沈從簡站在團團身前,沒有讓開。
商隊裡有人喊了一聲。
「橋都險些塌了,還不讓人查?」
另一人把車往後拉。
「我不走這條路。出了人命,誰賠?」
孫虎看著那些停下的車,鞭子沒再落下。
團團靠著父親的衣擺。
他肯停下,旁人便有機會看橋。
孫虎忽然彎腰,撿起一塊碎木。
他把木頭扔進水溝。
「橋板年久失修,出了岔子。我帶隊繞行。」
沒人接他的話。
他只得招呼差役改道。
等隊伍離開橋邊,孫虎走在最後。
團團望見他腰間的錢袋,袋口多了一道新勒痕。
他走了幾步,回頭朝她看。
團團低下臉,假裝在揉眼睛。
孫虎轉回去時,手掌已按上了刀柄。
夜裡,他躲進驛舍柴房。
團團沒有跟過去。
她躺在沈蓉身邊,聽見門外有人走動。
沈從簡守著宋玉菱,沈硯靠牆坐著。
誰也沒提白日那座橋。
柴房裡傳來紙張摩擦的聲音。
團團把龜殼挪到耳邊。
玄龜輕聲道:「他拆信了。」
孫虎的聲音從牆後傳出。
「橋塌不成,便用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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