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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背陰嶺首圍,分紅見現錢

  九月初,背陰嶺開圍。

  這是隊裡立起來之後頭一回全隊出動。天不亮,十四個人在西架嶺腳下集合,傢伙齊備,誰也沒多話。

  大川把人分成三撥。栓子領四個熟手走頭道梁,虎子領四個卡西溝,他自己帶剩下的人居中策應。小灰跑在最前頭,時隱時現。

  背陰嶺是西架嶺背陰面的一道山窩,秋前香獐往這裡聚,尋的就是那一背陰的潮氣。

  日頭冒尖,小灰在前頭站住了。

  大川上去一看,溝坡上的獐糞新鮮,一層壓著一層。他蹲下聽了聽,風裡有極淡的那股涼香。

  「一群。」他壓著聲,「公母都有。老章程,要公的,要趟子活的,母的不碰,崽子不碰。」

  令傳下去,三撥人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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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回不比春圍。隊裡的人都是過了三關的,走位下套,有板有眼。小灰在溝坡上時隱時現,哪一片草動了,哪一道石後頭有響動,它先知道。大川居中,靠一棵老柞樹調度,手裡捏著一把小石子,往東一丟,東邊的栓子就往南壓半道溝。令不傳話,傳石頭,山里人不興吆喝,吆喝是把獐子往別人懷裡送。

  日頭爬到頭頂,溝里的涼香重了。

  大川閉上眼聽了一陣。風從北坡下來,把氣味往獐子窩那邊送,風向不利。他繞到上風口,換了個壓法。三撥人跟著他的手勢,一點一點,把口袋往回收。

  晌午前,圍合了。

  三撥人在溝口會合,誰都沒言語,胸口卻都起伏著。栓子沖大川比了個手勢,意思是口袋扎嚴實了,一隻都沒漏。大川點了點頭,抬手往下一壓。

  收網。

  起獲的時候,兩頭公獐趟了套,都是整趟子。麝香起了出來,兩枚,飽滿沉手,醬紫色透著光。

  「好貨。」栓子捧著竹筒,手都是輕的,「川哥,這兩枚,比春里那兩隻成色還好。」

  「成色好,是因為嶺養得好。」大川把套子收進褡褳,「嶺是死物,你敬它一尺,它還你一丈。殺大留小打公留母,不是慈善,是給明年留飯。」

  貨當天就走省城。麝香兩枚,外加秋前積攢的一等皮張兩車,馬老闆親自押的車。三軌的頭一趟外貿貨,走的是收購站老師傅那條線。

  貨款結回來的那天夜裡,新房裡,杏兒攤開帳本。這一筆是隊裡立起來之後最大的一筆進項,她在心裡算了算,今年的進項,已經頂得上去年全年的兩倍還多。

  先報的,是一台手扶拖拉機。

  「工農牌的,縣裡農機站調的貨,三千八。」她說,「往後拉貨進山出村,再不用求人借車。隊裡的章程你立的,隊裡的傢伙,也算隊裡的臉面。」


  大川點頭:「該添。」

  再往下報,杏兒的聲音就亮了。

  「刨去拖拉機的錢,現錢,一萬二。」

  一年前的這個時候,他家全部的家當,是半袋玉米面。如今拖拉機突突地停在院外,帳本上一萬二的現錢。

  「這筆貨款走得順。」杏兒把帳頁翻給他看,「麝香兩枚走外貿,比走縣城多賣了小四百。你上回從省城回來,說三軌分路,我還有些犯嘀咕,怕攤子鋪大了收不住。如今一看,是我短了見識。」

  「不是你短見識,是帳教出來的。」大川說,「往後每一筆,都照這個記法記。走哪道門,什麼價,差多少,一筆一筆記清。年底一總,哪道門養活咱家,哪道門養活隊裡,哪道門是臉面,清清楚楚。」

  杏兒應下,又輕聲說:「唐彩鳳那邊,收購點這個月的進項也結回來了。她讓我跟你說,供銷社點頭上話了,靠山村這個試點,年底要報先進。」

  「先進不先進,是公家的章程。」大川說,「咱只管把貨做好,把帳記清。」

  「隊裡這頭一回分紅,按工分股。」大川說,「章程寫明白,我能拿大頭,可隊裡的人,人人手裡都得見著現錢。見不著現錢的心,聚不住。」

  第二天,隊裡分紅。十四個人,一人一份,按工分股算得清清楚楚,當場點清。拿到錢的後生,攥著票子,半天說不出話。

  栓子他娘抹著眼淚跟人說:「俺家栓子跟著大川,一年掙的,比老子十年都多。」

  這話傳到大川耳朵里,他只當沒聽見,轉頭跟栓子說:「明兒的套位,你帶人清一遍。」

  分紅那天,二柱也到場院幫忙,扛了一天的貨。

  大川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川哥,啥時候補我?」

  「急什麼?」大川說,「隊裡如今十四個人,一個蘿蔔一個坑。坑滿了,你就得等。可我告訴你,候補里我排你頭一個,不是因為你只差半關,是因為那半關里,你答上來的那半句,是心裡話。記住嘍,隊裡缺的從來不怕手生的,怕的是心不誠的。」

  二柱把這話嚼了一路,回家跟他爹學了一遍。他爹抽著煙說:「跟這樣的人干,虧不了。」

  也就是這幾天,村小開了學。

  妞妞背上了新書包,是杏兒用碎花布縫的,天天蹦蹦跳跳去上學。頭一個星期回來,她扒著門框,拿粉筆在門板上寫了一個字。

  歪歪扭扭,是個「大」字。

  「爹,娘,先生教的,俺會寫了。」

  大川從屋裡出來,看了半天,進屋取了紅漆和毛筆,蹲在門板跟前,照著那個粉筆字,一筆一筆描紅了。


  描完,他退後兩步看著。

  「這是妞妞寫的頭一個字。」他說,「這個門板,往後不換。」

  杏兒站在旁邊笑,笑著笑著,眼圈就紅了。

  妞妞不懂爹娘這是咋了,仰著臉問:「爹,俺寫得好不好。」

  「好。」大川把她抱起來,舉過頭頂,「爹這輩子,見過的好字多了。就這個字,最好。」

  妞妞樂得直蹬腿,門板上那個紅漆描的「大」字,在日頭底下紅得發亮。

  夜裡,大川把紅漆描過的門板看了又看。上輩子,妞妞沒活到過認字的年紀。這輩子,她寫的頭一個字,釘在他家的門板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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