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家賊起套線,親哥也照捆
九月里,隊裡巡山排了班。
如今的西架嶺,套線是隊裡的飯碗,十四個人輪著巡,一人一夜,小灰跟著。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老宅那邊,這些日子也不安生。
馬桂香不知聽誰嚼舌頭,說隊裡一副好套子起出來的獐子,一張皮頂大江兩個月的工分。她回來就跟大江念叨,一天三遍,從早念到晚。大江起先不言語,後來被她念得煩了,悶頭喝了兩盅散酒。
酒是賒來的,帳掛在小賣鋪。馬桂香看在眼裡,又添了一句。
「人家老二家,十萬八萬的掙。你這個當哥的,連口酒都得賒。」
就是這句話,把大江心裡最後那點廉恥壓塌了。
出事那晚,輪到栓子。
後半夜,他領著小灰走到下半嶺,小灰忽然站住了,喉嚨里滾出一聲悶吼。
栓子一凜,壓低馬燈。
前頭的套位上,一個人影正撅著腚起套子,動作熟門熟路,一副一副鋼絲往背上纏。
「誰!」栓子暴喝一聲。
那人影一哆嗦,回頭就跑。小灰一個箭步躥上去,一口咬住棉褲腿,把人撂了個嘴啃泥。
栓子提著馬燈上去一照,愣了。
「大江哥。」
趴在地上的,正是陳大江。
栓子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按隊規,偷套線的,往死里打都不多。可這是川哥的親大哥。
他到底沒敢動手,捆了人,牽著小灰,一路把大江押回了村。
大川是半夜被叫起來的。
他披衣出了門,看見院裡捆著的大江,背上一副鋼絲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低著頭不敢看他。
馬桂香隨後就攆來了,披頭散髮,一進院就撒潑。
「大川你個沒良心的,你哥不就拿了幾個套子,你還真綁啊。一家人,骨肉親,你個挨千刀的。」
大川沒理她。
他蹲下身,把大江背上那副套子解下來,掂了掂,又看了看。套子上有記號,是他親手留的記號。
「大哥。」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隊裡的套子,一套一副記號。你起的是三道溝的冬套,十一副。」
大江的頭垂得更低了。
「川,大川。」他嗓子啞著,「哥一時糊塗。」
「糊塗。」大川看著他,「哥,你跟我說句實話,這糊塗是誰給你灌的。」
大江的嘴唇動了半天,到底沒敢把那個名字說出口,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是哥自己鬼迷心竅。」
大川盯著他看了很久。
到這個地步,他還護著那個女人。這份護,是可憐,也是可悲。
「我跟栓子說過,偷套線的,往死里打。」大川慢慢站起來,「可你不是隊裡的人,隊規管不著你。我不打你。」
馬桂香一聽不打,腰杆立馬直了。
「這還差不多。」
「但隊裡少的東西,得回來。」大川看都沒看她,「明兒一早,你把起的十一副套子一副不少送回來。少一副,我報公社,盜竊隊裡財物,數你手腕子上的帳。」
大江哆嗦了一下。
「還有。」大川提高了半分聲量,村里聞聲出來看熱鬧的人已經圍了半條街,「今夜的事,我當著全村的面說清楚。不是我陳大川不留情面,是有人攛掇我大哥,半夜裡摸進隊裡的套線。隊裡十四個人,夜夜輪班守山,守的就是這點家當。家賊難防,難防的不是賊,是家裡人起了賊心。」
滿街的人,鴉雀無聲。
馬桂香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乾淨了。誰都知道,攛掇的是誰。
「你,你血口噴人。」她尖叫。
「我血口噴人。」大川轉過身,看著她,「大嫂,大哥一個悶葫蘆,夜裡不敢走山路的人,你敢說他自己摸得進三道溝。他要真有這個膽,何至於到今天。」
一句話,把滿街的目光都釘在了馬桂香身上。
正僵著,人堆後頭擠進來一個佝僂的影子。
趙婆子。
老太太站在人堆前,看看捆著的兒子,看看撒潑的兒媳,渾身直抖。她忽然往前搶了兩步,指著馬桂香,劈頭就是一句。
「你還有臉來。」
滿街的人都愣了。趙婆子這一嗓子,沙啞,卻狠。
「是你,一準是你攛掇的。大江沒這個膽子,他長這麼大,黑夜裡進過幾回山。你這個攪家精,攛掇完他舅,又攛掇我兒子,你到底想把這個家作踐成啥樣。」
馬桂香被罵得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趙婆子罵完,轉頭看大川,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只抹了把臉,轉身擠出了人堆。那背影,比來時更佝僂了。
大川看著娘的背影,心裡嘆了口氣。
這一夜,娘是替他把該罵的話罵了。可有些話,娘罵得,他罵不得。他是弟弟,弟弟把哥哥捆在當街,這話傳出去,不管有理沒理,先傷的是陳家的門楣。他把該做的做到明處,剩下的,得讓娘自己長出來。
他回頭對栓子說:「放人。套子明兒送回來。」
栓子解了繩子。大江從地上爬起來,不敢看任何人,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當天後半夜,老宅的燈亮到天明。
有人起夜,聽見裡頭摔摔打打,馬桂香的哭罵聲斷斷續續,中間夾著大江一聲悶悶的吼。
「往後你要是再攛掇我幹這個,我就把你送回你娘家去。」
這是村里人頭一回聽見大江跟媳婦撂這樣的狠話。早起的人碰見大江,都看見他眼珠子通紅,見了人,繞著牆根走。
套子第二天一早就送回來了,十一副,一副不少,擺在隊裡的窩棚門口。栓子點清了數,回頭跟大川說,大江送完套子沒走,在窩棚門口蹲了半天,末了說了句,栓子,替我跟你川哥道個謝。
大川聽了,半晌沒言語……
「他這個人,」末了他說,「心不壞,腰杆軟。腰杆軟不怕,怕的是身邊天天有人給他拆腰杆。」
人群慢慢散了,只留下幾句低聲的話,在夜風裡飄著。
「親兄弟做到這個份上,大川算是仁義到家了。」
「仁義。擱別人家,早送公社了。」
「往後老宅那一門,在村里是徹底抬不起頭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