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進省城開眼,銷路三軌分
出遠門前一夜,杏兒給大川收拾行李。
兩件換洗的褂子,一條毛巾,一摞用手絹包好的煮雞蛋,最底下,是十個貼餅子,餅子裡頭卷了糖餡,是她頭天夜裡摸著黑烙的。
「十個糖餅,一天倆,吃五天正好。」她把包袱繫緊,又囑咐,「路上不捨得買吃的,就吃這個。」
大川應著,把包袱搭上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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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妞起得比雞早,非要送到村口,往他兜里塞了一顆水果糖。
「爹,給外頭的先生吃,先生就給你打高分。」
大川把糖收進兜里,沒說外頭沒有先生,只有驗貨的老師傅。
趕早班的長途車,隊裡套了拖拉機把他送到縣汽車站。到車站才曉得,今天搭車的還有一位。
沈青禾。
她背著個藥箱,站在站門口,看見大川,也是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陳同志也這趟車。」
「沈大夫回縣醫院開會。」
「嗯,季度的事。」她把額前一縷頭髮別到耳後,「順路。」
車上人多,兩個人挨著坐在後頭一排。車出了縣城,窗外的莊稼地一片一片往後倒。
一路沒怎麼說話。大川是心裡裝著事的人,沈青禾也是。快到省城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
「陳同志,有句話,我存了有些日子了。」
「你說。」
「上回那藥水的事,我想通了。」她看著前頭的椅背,聲音不高,「往後你的事,我不問了。你這樣的人,我問,也問不住。」
大川側頭看了她一眼。
「沈大夫是個明白人。」
「不是明白,是識趣。」她笑了笑,那笑里有點說不清的滋味,「公社衛生所的窮地方,裝不下你這樣的病人。」
車到省城,兩個人在站門口分了手。一個往北,去外貿收購站的方向,一個往醫院去。走出十幾步,沈青禾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人背著包袱,步子不快,卻穩,像走什麼路都提前量好了尺寸。
她收回目光,往醫院去了。有些心思,埋了就埋了。
外貿收購站在城北,門臉不大,裡頭的章程嚇死人。
馬老闆早等在門口,領著大川進去。驗貨的是個老師傅,戴套袖,接過麝香和貂皮,手都輕了三分。
「好東西。這樣的貨,多少年沒見著了。」
老師傅把貂皮湊到窗口的亮處,先看毛鋒,再看板子,翻過來調過去,末了拿指頭肚在皮板上輕輕一按,皮板回彈得又韌又快。
「熟皮的手藝是頂尖的,硝得勻,不傷毛。」他抬起頭,「這皮子出自誰的手。」
「我自己。」大川說。
「往後大件的貨,你親自熟。」老師傅把皮子放下,一樣一樣過,一樣一樣報價。報到末了,大川心裡那本帳,嘩啦啦翻過去一頁。
麝香,比縣城的行價高一倍。紫貂皮,高一倍半。鹿茸按等級,頂等的價比馬老闆給他的最高價還高出四成。
大川沒急著應聲。
他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同一張紫貂皮,賣給縣城常老闆那樣的皮貨行,是一百三的價。走供銷社收購點,價更低些,可那是全村的門路,不能斷。走外貿這道門,三百出頭,價高出一倍半。同一座山里出的貨,擱在不同的門檻里,身價能翻出這一倍半。
「同志,這價?」大川問,「穩不穩。」
「外賓店論克收,外頭論張收,價能不穩。」老師傅摘了套袖,「往後有這樣的貨,只管送來。收購站的大門,朝能出好貨的人開著。」
出了收購站的門,馬老闆往他肩上一捶。
「怎麼樣,開眼界了。」
「開了。」大川站在省城的街上,慢慢說,「老馬,往後咱們的路子得改一改。」
「怎麼改?」
「三條道。」大川說,「供銷社的收購點,照走,那是全村的進項,也是咱們在公家跟前的臉面。你這條線,照走,縣城和省城的老客戶,斷不得。外貿這條道,新開的,頂好的貨走這裡。」
「三軌。」馬老闆咂摸著這兩個字,眼睛越聽越亮,「同一批貨,三等分路,哪道價高哪道多走。兄弟,你這腦子,是拿算盤打的。」
「貨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大川說,「樹倒了,貨還站著,這才叫銷路。」
他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層。外貿這條道,價雖高,門檻也高。貨的品質降一分,人家的大門就關一分。所以頂好的貨才走這裡,差一等的,走你的線,再次的,收購點兜底。三軌不是三條平等的路,是有先有後的路,貨走到哪條道上,先過我這道眼。」
馬老闆連連點頭,點著點著又咂出味來:「兄弟,這話的意思是,往後我這條線,也得看你臉色的成色吃飯。」
「老馬,你這是多想了。」大川笑了,「你我是老交情,你的客戶要的是穩,我給的就是穩。外貿吃的是俏,俏貨我給你勻。」
兩個人在省城的街上站了一會兒,誰都沒再說話。馬老闆心裡那本帳,也翻過去一頁。跟這個人打交道,占便宜占不到,可虧也永遠吃不著。
在省城盤桓了兩天,看了行情,認了門路。臨上車前,大川又繞到收購站門口站了一會兒。
門臉不大,進進出出的人卻都拎著好貨。他心裡那本新帳,一頁一頁都記瓷實了。來這一趟,值的不光是價碼,是眼界。往後這盤棋往哪兒下,他心裡有譜了。
大川踏上了返程的車。
回到家,天剛擦黑。妞妞撲上來抱他的腿,杏兒接過包袱,先抖開數糖餅。
數完,她抬起頭:「十個走的,怎麼八個回來的。」
「路上叫狼叼了兩張。」大川面不改色。
「狼。」杏兒眯起眼,「哪來的狼。」
「半大的,小灰不溜秋的,認家。」
灶間門口,小灰正叼著半塊糖餅,聞聲抬起腦袋,嘴邊還沾著糖渣。
杏兒愣了一瞬,笑得直不起腰,抄起燒火棍比劃:「好哇,你們爺倆,一個偷一個包庇。」
大川也笑,把剩下八個餅子掰開一個,遞給她一半。
「甜。」他說。
屋裡屋外,笑聲混著灶膛的火苗,把這個夜晚烤得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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