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組建隊伍的標準
七月中,大川在收購點的場院上放了一張八仙桌。
桌上擺三樣東西。幾坨獸糞,幾張獸皮,一小堆燒過的草木小灰。
村裡的後生呼啦啦圍了一圈,先前跟過圍的二十幾個人都到了,還有十幾個沒跟過、想來碰運氣的,人堆外頭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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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川往桌後一站,話就說開了。
「春圍那一回,我說過,往後誰能上山,我自有章程。章程今天擺在這兒,三關。過了的,我收。過不了的,不是不給你臉,是山上不給你臉。」
他抓起一坨獸糞。
「第一關,眼力。認印,認糞,認風向。」他把獸糞往桌上一放,「桌上這幾坨糞,哪坨是獐子的,哪坨是狍子的,哪坨是野豬的。皮子裡頭混了一張狗皮,給我挑出來。小灰是昨兒夜裡燒的,你們誰看得出風向是朝哪邊變的。」
人群嗡嗡的。有眼力好的,湊上去看糞,看毛,捻小灰。也有濫竽充數的,跟著點頭,瞎指一氣。
大川不揭破,只看,心裡記分。
眼看時辰差不多了,他把桌上的東西一收,點了幾個人出來。
「你說,哪坨是獐子的?」
被指的後生捏著一坨,憋了半天:「這,這個圓的。」
「圓的多了。」大川把糞拿回來,「獐子的糞,一頭圓一頭尖,亮黑色,裡頭有嚼不爛的草筋。狍子的糞發褐,散。野豬的糞最糙,玉米粒子都囫圇著。」他環視一圈,「山里認糞,跟認字一個道理。字認錯了,念錯了書。糞認錯了,走錯一道溝。走錯一道溝,命就搭進去了。」
滿場院沒人笑了。
「風向這一條,問的是腦子。」他又說,「小灰朝東倒了一層又往西收,說明昨兒夜裡風變了向。風變向,獸就挪窩。你們夜裡守套子,套位上毛都沒有一根,先別怪獸,問問自己,風你們看懂了沒有。」
頭一關下來,二十幾個人刷下去一小半。被刷下去的也沒臉賴著,縮著脖子退出了人堆。
「第二關,手上活。」
場院邊上早就埋好了套位。大川讓人把眼蒙上,挨個下場院,走套,下套。十步之內,套子下得穩,走得直,不碰絆線,才算過。
這一關刷得更狠。蒙上眼,平日裡吹得天花亂墜的,套子下歪的,踩響翻板的,自己絆自己的,笑話出了一籮筐。栓子虎子是閉著眼走熟的,穩穩噹噹過了。二柱下套的時候手直抖,好歹走了個囫圇。
「第三關。」大川把蒙眼的布收了,聲音沉下來,「膽氣和規矩。」
他把獵刀往桌上一放。
「我不要你們說膽子大。膽氣這個東西,嘴上說不出,規矩裡頭見。我立的規矩頭一條,帶崽的放。誰能背下來,再跟我說說,為什麼放。」
他頓了頓,又把話說透了一層。
「這條關考的不是記性,是心。膽氣壯的後生,村里一抓一把,真敢進山的沒幾個。為啥,心裡沒桿秤。山這東西,你心裡有桿秤,它就容你。心裡沒秤,你銃法再好,也是給它送命去的。我要的十四個人,銃法可以練,心裡的秤,得自帶。」
過關的後生一個一個上來背。背得熟的不少,可一問為什麼,大半卡住。
「為啥放?崽子打了,明年打啥!」二柱憋得臉紅脖子粗,結結巴巴把這層道理拱了出來。話糙,理不糙。
大川點了點頭,又問了半關別的,末了說:「二柱,兩關半。你記個候補,隊裡缺人了,頭一個補你。」
二柱咧開嘴,差點蹦起來。
三關全過完的,場上還剩十四個。
大川把這十四個人挨個看了一遍,從桌上拿起粉筆,在場院當中畫了五條道道。
「隊規五條,今天立在這兒,你們十四個人,往後還有一個算一個,都按這五條來。」
「第一條,單人不趕夜山。」
「第二條,帶崽的放,殺大留小,打公留母。」
「第三條,套子留記號。誰的套子誰的記號,一月一清,不清的,別怪我不認。」
「第四條,出貨統一出手。隊裡起出來的貨,由我統一走銷路,誰都別想私自倒騰。價錢我談,帳我公開,掙了按工分股分。」
「第五條。」他頓了頓,聲音不高,滿場院卻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私吞的,內訌的,壞規矩的,開除。不是出我這個隊,是出靠山村這碗飯。」
十四條嗓子,齊齊應了一聲。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高聲問:「大川,這隊算咋入,是不是以後隊裡的錢大傢伙平分啊!」
「不是。」大川答得乾脆,「我的買賣,我牽頭,我擔風險,我拿大頭,這個我不瞞人。隊裡的人,出一份工,拿一份工錢,入一股分一股的紅。誰出的力多,誰走的路遠,誰就多拿。想進來混飯吃的,趁早別費這個勁,三關就是給混飯吃的預備的。」
問話的人嘿嘿笑了,也不惱。村里人如今都懂這個理,大川把話說到明處,比啥都強。
人堆里,五爺拄著棍站著,從頭看到尾。這會子他往前挪了兩步,磕了磕煙鍋,就一句話。
「他立的規矩,比我當年的還齊整。」
老頭說完,轉身走了。就這一句,比全村人鼓一天的掌都管用。
當天夜裡,隊裡十四個人,一人一句,把隊規從頭到尾念了一遍,按了手印。杏兒把十四份手印單收進帳本里,忽然覺得這一頁紙,比帳上哪個數都沉。
大川站在院裡,看著這十四張臉。比他想的老實,也比他想的齊整。
「明兒起,」他說,「西架嶺,老地方。先把你們手上的活練熟,秋後,背陰嶺開圍。」
十四個人散了,腳步都是輕的。
第二天晌午,縣城捎信來了。
馬老闆的夥計騎車子進的村,捎來一個口信。外貿公司在省城投了個收購站,收皮張鹿茸麝香,專走外賓那條線,價碼比縣城翻著跟頭漲。馬老闆在信末添了一句自己的話。
「兄弟,開開眼界去。你這輩子的貨,該進那個門。」
大川把信折好,收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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