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價鹿茸

  二月初七,大川起了個大早,把那架鹿茸用紅布包好,進了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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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去收購站。鹿茸這東西,收購站的價是死的,識貨的人,價是活的。

  進了城,他先尋著賀老四。掮客蹲在騾車邊上啃燒餅,一聽來意,把燒餅一撂。

  「馬老闆東關的鋪子,我有數。信給我,腳程快,三天必到。」

  「麻煩賀老闆。」

  「麻煩啥。」賀老四把紅布包又推了回來,「貨你揣回去。好茸不經手,經一手,價就賤一層。人來了,你自己跟他談。」

  大川把這話記下了。行家。

  第四天晌午,一輛馬車進了靠山村。馬老闆披著呢子大衣跳下車,進門先看茸。

  紅布一打開,他蹲下去,手在角架上摸了半天,又拿指節敲了敲,聽聲。

  「好茸。」他站起身,「干透的整架,四岔五尖,沒一處殘。兄弟,你說個價。」

  「馬老闆是行里人,你開。」

  「四百五。」馬老闆伸出手指,「這是我能給到頭的一口價。往後這種成色的茸,有多少,我吃多少。四百五,今天成交。」

  「成。」

  四百五十塊當場點清。馬老闆把茸包好搬上車,臨走又撂下一句:「開春我准來。往後有這路貨,別給別人先看,先給我看。」

  二月二那天,五爺坐鎮動的土,新宅基上翻起第一鍬土。杏兒煮了酒釀圓子,一人分了一勺,妞妞在新土上畫了個方框,說是她的東屋。

  馬車一出村,消息比車輪子轉得還快。

  「省城的大老闆,親自上門收川小子的貨。」

  「一架鹿茸,四百五,現錢點清的。」

  「人家的錢,怎麼就這麼好掙。」

  井台邊議論了一下午,末了都化成一句話,靠山村的貨,出息了。

  馬車出了村,杏兒端著水出來,人已經沒影了,她還站在院門口。

  「就這麼一會兒,四百五。」

  「貨好,價就硬。」大川把錢塞進她手裡,「走,進城。」

  「進城幹啥。」

  「花錢。」

  杏兒愣神的工夫,大川已經把自行車推了出來。妞妞坐大梁,杏兒坐后座,一路鈴鐺響,進了城。

  百貨商店裡,大川直奔布櫃檯。

  「那塊青的,那塊絳紅的,都扯。」


  「當家的,上回扯的布還沒做完呢。」

  「上回是上回的。」大川把布往她懷裡一塞,「做罩衫。開春走動多,你出門,得有個出門的樣子。」

  杏兒抱著布,半天沒言語……售貨員在一旁笑:「同志,你家這位,會疼人。」

  又給妞妞扯了扎頭花的紅絨布,剪了兩朵現成的絨花。妞妞捏在手裡,對著鏡子比劃了半天,美得不知道怎麼好。

  出了百貨,大川又拐進家具鋪子,挑了一條榆木條櫃,二尺半高,銅拉手,擦得亮堂堂。

  條櫃拉回家,杏兒拿抹布擦了三遍,把碗碟一樣一樣擺進去,擺一樣,看一眼大川。

  「這柜子,得二十多塊吧。」

  「二十二。」

  「夠扯五丈布了。」

  「碗碟也得有個家。」大川說,「你也是。」

  杏兒的手一頓,低頭把櫃門關上,沒接話,耳朵尖紅了。

  沒過幾天,開春的頭一場風颳起來,大川肩膀上那三道熊爪舊傷,到了換季的時候,發緊了。

  夜裡睡著,翻身壓得他倒吸涼氣。杏兒摸著他肩膀:「舊傷犯了。」

  「老毛病,過兩天就好。」

  「沈醫生年前說過,開春全家上她那兒查一回。」杏兒說,「我明日去衛生所問問,她下鄉巡診,到不到咱們這一片。」

  第二天,杏兒真去了。第三天晌午,一輛自行車停在院門口,沈青禾背著藥箱進了院。

  「杏兒姐說你肩膀不敢沾炕,我看看。」

  大川坐在條凳上,她把繃帶一圈一圈解開。三道舊疤,新肉長齊,粉紅,邊緣收得乾淨利落。

  她盯著看了半天。

  「恢復得真好。」她說,「比我想的好得多。常人這樣的傷,疤得黑紫凸棱三年。」

  「我皮實。」

  「又是皮實。」沈青禾抬眼看他,圓眼鏡後頭那點疑惑沒散,到底沒再問。她換了藥,纏繃帶,纏得利利索索。

  小灰從柴垛後頭鑽出來,湊到藥箱邊上嗅。沈青禾伸出手,它不躲,由著她撓了兩下下巴。

  「倒是比你坦蕩。」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收藥箱的時候,她在院門口站住了。

  「陳大川。」

  「沈醫生。」

  「你這人,渾身是謎。」她推著車子,聲音不高,「我不問了。問了,你也說是土方。」


  「土方管用。」

  「管用就好。」她跨上車,又回頭,「開春別忘了,全家來查一回。這話,我說第二遍了。」

  自行車鈴鐺響著出了村。

  院門口,大川站著沒動。小灰蹲在他腳邊,一人一狼,看了一陣土路上的背影。

  「當家的,人都沒影了。」

  杏兒在院裡說了一句,轉身進了灶間。

  大川愣了一下,跟著進去。晚飯杏兒照常做,話卻比平日少。

  夜裡躺下,大川伸手去摸枕邊的煙鍋,摸了個空。

  櫃頂上沒有,條柜上也沒有。他把被褥翻了一遍,最後在杏兒的枕頭底下摸了出來。

  「藏我煙鍋幹啥。」

  「抽菸傷肺。」杏兒背對著他,「沈醫生說的。」

  「她啥時候說的。」

  「她給你換藥的時候,我在灶間,聽得真真兒的。」杏兒的聲音悶悶的,「她說,陳大川這樣的人,肺得好好的,才護得住一家人。」

  大川把煙鍋擱在柜上,躺下,半天,笑了。

  「杏兒。」

  「幹啥。」

  「城裡人金貴,山里人皮實。」他說,「我這輩子,炕上睡的是你,鍋里盛的是你做的飯,往後帳本記的,也都是你的名字。這話,我分家那天就該說。」

  黑暗裡靜了一會兒。

  「誰醋了。」杏兒說,「我這是替你的肺著想。」

  「成,替我的肺著想。」大川往她那邊挪了挪,「煙,我戒一半。你要是再藏我煙鍋,我就當你是想我想得睡不著。」

  「貧嘴。」

  杏兒往炕裡頭讓了讓,到底往他這邊靠了靠。兩個人的胳膊挨著,誰也沒再說話。

  窗外,開春的夜風颳過屋檐,已經不扎人了。

  大川閉著眼,把開春的事一件一件排好。動土也過了,二月末上磚,三月起牆,馬老闆往後還會進村收春貨。

  牆一起,這個家,就算真正立住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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