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日漸增多的存款
二月二動土,新宅基上翻起第一鍬土,五爺坐鎮,妞妞在新土上畫了方框,說是她的東屋。
二月末,磚窯的頭一批響磚到了。
兩萬塊磚分三批拉,卸磚的人手是村里十幾個後生,一人一天一塊五,管晌飯。青小灰色的磚在空場上一垛一垛碼起來,碼一層,村里人看一層。
「老陳家的老二,真要起青磚大瓦房了。」
「分家那年,誰信啊!」
「人家不光起了,還給全村尋了活路。這半年,多少家的鍋里見著葷了。」
請了縣裡的瓦匠劉師傅,一天兩塊,供三頓飯。劉師傅起牆是拿線拿得最穩的手,牆腳砌出來,五爺蹲著看了半天,就撂了一個字,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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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一天高過一層。
砌牆是大事,大川天天泡在工地上。劉師傅砌到第三層,拿眼瞄他:「東家,你這磚泡得好,砂和得也到位,這牆錯不了。」
「磚是窯上最好的響磚,砂是河灣篩過三遍的粗砂。」大川說,「牆要住人,錯一點,我心裡都擱著。」
劉師傅笑了:「我砌了三十年牆,頭回見東家比匠人還門兒清的。」
五爺隔三差五踱過來,往工地邊上一蹲,抽一袋煙,就走。臨走只撂一句,牆是慢慢壘的,日子也是。
化凍前,大川又帶著栓子和虎子進了南架嶺一趟,齊家什起天麻。一窩一窩的天麻起了三天,背下山,曬乾,裝了滿滿兩麻袋,送進了縣藥材公司。
收藥材的幹事掰開一塊聞了聞,又看了看斷面。
「野生的,年頭足。二百八,兩袋全收。」
天麻換了錢,南架嶺上那幾個點,就算正式開張了。
這天晌午,牆砌到齊腰高,工地上正熱火朝天。
馬桂香領著大江,從工地邊上的土路走了過去。兩口子一人挎著一個籃子,像是去走親戚。
「喲,這牆起得怪高。」馬桂香站住了,扯著嗓子,「可別起塌了,砸著人。青磚是大風颳來的,人家不心疼。」
工地上沒人接茬,漢子們掄瓦刀的掄瓦刀,和泥的和泥。
「一天一塊五,嘖嘖,撒錢撒得跟地主老財似的。」她又往前挪了兩步,「兄弟,你大哥如今還住漏風的草房呢,你這個當弟弟的,心真硬啊!」
大川蹲在牆根底下驗磚,頭都沒抬。
「大嫂,擋著光了。」
馬桂香噎了一下,往外又挪了兩步,嘴裡不停:「行,你翅膀硬了。三轉一響,青磚瓦房,你倒是齊活了。可你別忘了,你姓陳,老陳家祖宗的墳,還在村西頭埋著呢。」
大川這才抬了抬眼皮。
「祖宗看著呢。」他拍了拍手上的磚小灰,「看著誰把親兄弟連鍋趕出門,看著誰摳走娘的養老錢。祖宗的眼神,比我的好。」
馬桂香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再沒放出話來。大江在後頭拽了拽她的袖子。
「走。」大江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拽我幹啥,我說的哪句不對。」
「讓你走就走。」
大江扯著她走了,走出去半條街,還能聽見馬桂香的酸話,一句高過一句,大江從頭至尾,一個字沒接。
工地上的漢子們哄地笑了一聲,又各自幹活去了。
三叔公蹲在磚垛邊上,磕了磕菸袋鍋。
「大江這個媳婦,嘴是淬了毒了。」
「嘴毒沒用。」旁邊人接話,「人家川小子如今是公社掛了號的清白人,票據說得明明白白,她那張嘴,翻不起浪了。」
晌午歇工,杏兒提著飯桶到工地。她如今管著整個工地的伙食,饅頭蒸得宣軟,大鍋菜里有實打實的肉片,漢子們一頓能吃四個。
送飯的工夫,她瞥見溝那邊站著一個人。
趙婆子拄著棍子,站在離工地老遠的地方,朝這邊望。望著那道齊腰高的青磚牆,望著牆裡牆外忙活的杏兒,望了半天。
杏兒直起身,想喊一聲娘。
那邊已經轉過身,佝僂著背,一步一步,走了。走出十幾步,她停下來,拄著棍子回了一次頭。就一次,又繼續往前走。
杏兒端著飯桶,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到底沒喊出口,低頭繼續給漢子們盛菜。
吃過了晚飯,她把這個事學給大川聽。大川半天沒言語,末了說了一句,娘是聰明人,她在等牆起來。
「等牆起來。」
「牆一起,有些話,不用人說,她自個兒就明白了。」
當天晚上,吃過了飯,杏兒把帳本攤在桌上,就著油燈,一筆一筆地撥算盤。
「鹿茸四百五,那頭公鹿的肉和皮走縣裡的販子,兩百三,天麻二百八,前兒那批臘貨九十,開春零散野味一百四。動土以來,工錢、料錢、伙食,雜七雜八,花出去四百九。」
算盤珠子噼啪一陣響,她停住了。
「當家的,你看。」她把帳本轉過來,指頭點在兩行字中間,「打二月二動土到今天,進項,頭一回把支出壓了下去。」
大川湊過去看。帳本上,進項那一欄的總數,頭一回壓過了支出那一欄。壓過去七百塊,那道槓,是扎紮實實划過去的。
「現錢呢?」
「三千一百一十七塊六。」杏兒報完這個數,自己的聲音都顫了一下,「分家那天,咱家欠著二十塊的債。」
「嗯。」大川把帳本輕輕推回去,「往後這個數,只會往上走。」
杏兒把帳本用藍布包好,壓進炕櫃,手在櫃門上放了一會兒。
「大川,我今夜高興。」
「我知道。」
「明兒我給工地加一道菜。」
「成。」
燈吹了。炕櫃裡壓著三千塊的帳本,牆那邊壓著過半的青磚。
同一片夜色里,老宅那邊,馬桂香摔門進了屋。
「看見沒有,人家牆都砌起來了,咱家還漏風。」她男人大江蹲在炕沿上抽悶煙,「都怨你,當初把人往死里逼。」
「怨我。」馬桂香把籃子往地上一撂,眼睛在燈影里轉了兩圈,「你等著,他陳大川有票據說嘴,我就不信,他敢跟長輩也擺字據。」
大江抬頭看了她一眼,沒吭聲,把煙鍋里的灰磕了。
馬桂香坐在燈影里,半宿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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