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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雪裡取鹿,一架角頂一頭豬

  二月初五,天不亮,栓子和虎子一人背著一捆鋼絲套,站在了院門口。

  「川哥,今兒上哪兒。」

  「南架嶺。」大川把褡褳往肩上一甩,「年前我說過,淺山餵家,深山才是飯碗。今兒這趟,就是去端頭一碗。」

  栓子的眼睛一下亮了。虎子在後頭搓著手,咧著嘴直樂。

  大川把話先說在前頭。

  「規矩還是老規矩。我指哪兒,你們下在哪兒,不許自作主張。進了山,栓子管套,虎子管繩,我管眼。下了貨,工錢一人兩塊,晌飯我管。貨是我的,這一條,到哪兒都不變。」

  「成。」兩個人應得乾脆。

  小灰躥在最前頭,一狼當先。三個人踩著凍得梆硬的雪殼子,日頭冒尖的時候,進了南架嶺的嶺根。

  「先歇腳。」大川把二人領進那道石砬子底下的大石倉,卸下家什,「往後這道嶺要常來,這裡就是咱們的落腳點。記住它,背風,雪落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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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栓子四下瞅了一圈,嘖嘖稱奇:「這地方好,跟老天爺給咱留的營盤似的。」

  「老天爺不留營盤,營盤得自己找。」大川攤開雪地上的一張紙,紙是昨夜畫的,幾道溝,幾道梁,一個圈,「鹿群在這道陽坡。晌午它們上來趴坡曬太陽,套就下在上下坡的咽喉道上。記住,下在下坡口,別堵上坡口。」

  「為啥?」栓子問。

  「堵了上坡口,鹿驚了往上躥,坡上林子密,套子掛不住樹,就白下了。下坡口亮堂,套子拴得住,鹿往下跑,一躥,正進套。」

  栓子把這話記下了。

  三個人直奔陽坡。前日大川已經踩准了鹿道,今日只是下套,手快得很。四道大號鋼絲套下在下坡的咽喉處,套後扯著雙股麻繩,麻繩纏在碗口粗的樹上,又加了一道絆索。虎子力氣大,繩結打死扣,拽了三拽,紋絲不動。

  「成了!」大川拍拍手上的雪,「都躲到下風頭去,蹲著,別吭聲。」

  日頭爬到頭頂,陽坡上靜下來。

  等了約莫一頓飯的工夫,小灰的耳朵動了動。

  大川壓著兩個小子,示意別動。林子那頭一陣踩雪的嚓嚓聲,七八頭鹿魚貫上了坡,前頭是兩頭母鹿,當中一頭大公鹿壓著陣,腦袋上一對角架,岔出四五個尖,在太陽底下泛著青小灰色的光。

  鹿群在坡上散開,低頭拱雪找乾草。

  大川沒急著動。他等,等鹿群往坡下走。

  日頭偏西,鹿群果然動了。打頭的母鹿先下坡,公鹿在後頭壓陣,不緊不慢,正好走進那道咽喉道。


  前頭三道套都空著走了過去。第四道,公鹿的前蹄踏進套圈,往下一躥。

  鋼絲猛地收攏。

  公鹿一聲長嘶,前腿被絞住,龐大的身子往前撲。可它沒倒,反而紅了眼,拖著套子就往坡下瘋跑。

  「別追。」大川一把按住要起身的栓子,「雙股繩纏著樹,它掙不脫,讓它跑,跑脫力。」

  公鹿拖著套子衝出去十幾步,繩子繃直了,碗口粗的樹被拽得直晃。畜生又掙了幾回,蹄子把雪地刨出一道深溝,力氣一點點泄了,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地喘白氣。

  「上!」大川站起身,「小灰,壓腿。」

  小灰箭一樣躥出去,一口咬住公鹿的後腿。公鹿回身要尥蹶子,大川已經搶到了跟前,左手薅住角架,右手獵刀從咽喉底下遞進去,一擰。

  熱鹿血噴在雪地上,滋滋地冒白氣。

  兩百多斤的大傢伙,轟然倒地。

  栓子跑過去,先不看肉,蹲下去看那對角,眼珠子都直了。

  「川哥,你瞅這對角,齊齊整整一個架,一根岔都沒斷。」

  大川接過角架掂了掂。四岔五尖,骨血沉手,這麼齊整的角架,卸下來風透了,就是一整架好茸。藥材公司論架收,這種成色的貨,碰上識家的,一架頂一頭鹿的肉錢。

  「肉是肉錢,角是角錢。」他把角架卸下來,拿鹿皮裹好,交給栓子背上,「記著,往後就照這個眼光收貨,好貨得拆開了算。」

  三個人收拾利落,鹿上了來時套的牛爬犁。於老三把牛和爬犁借在嶺根,說好了一塊錢租金,一分錢不少給。

  回程走到半道,出事了。

  過一道亂石溝的時候,虎子腳下一空,整個人往雪殼子底下陷,底下是個被雪蓋嚴了的石窟窿。

  「哎喲。」

  大川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後衣領,死命往上一拎。虎子一百三十多斤,硬是被他單手拎了回來,一屁股坐在雪殼子上,臉都白了。

  「多,多謝川哥。」虎子喘著粗氣,心有餘悸,「這雪看著瓷實,底下是空的。」

  「記住這道溝。」大川指著前頭的腳印,「雪地里走路,踩我踩過的印子,一步不許岔。你踩新雪,就是把命交給山。」

  虎子連連點頭,把這條記進了心裡。

  掌燈前,三個人一狼出了嶺根。牛爬犁上那頭大公鹿一進村,村口井台邊又圍上了一圈人。

  「南架嶺的貨,真叫川小子弄出來了。」

  「那麼大一對角,我的乖乖。」


  馬桂香擠在人堆外頭,眼珠子黏在鹿身上拔不下來,嘴動了半天,到底是沒敢上前。上回公社那一趟,把她的氣焰打下去了大半。

  回到院裡,杏兒迎出來,看見爬犁上的鹿,先是一喜,看見三個人都囫圇著,又是一松。

  「沒磕著碰著吧。」

  「好著呢。」大川把角架從鹿皮里取出來,立在堂屋地上。油燈底下,那架角泛著溫潤的光。

  妞妞湊過來,伸出手指頭,小心碰了碰角尖。

  「爹,這個能換糖不?」

  「能。」大川笑了,「能換你一冬天的糖。」

  杏兒把肉卸下來,該掛的掛,該醃的醃。鹿肉難得,她特意割了一刀最嫩的,夜裡給三個人燉了滿滿一鍋。

  栓子和虎子一人兩塊工錢,捏在手裡,美得合不攏嘴。栓子他娘拉著兒子又是一頓念叨,跟川小子幹活,是你的造化。

  夜裡,人都睡下了,大川把那架角擦了又擦。

  正月大集上,馬老闆留過一句話,有多少貨吃多少,價錢比集上只高不低。那時候大川只當是句場面話,如今看來,這條路,頭一回真要派上用場了。

  鹿茸不比肉,肉走供銷社就行,好茸得尋識家的。識家的在哪兒,在省城。

  大川把角架包好,壓在櫃頂上。

  開春,馬老闆進村。這對角,得讓他第一個看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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