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打臉打自己
正月十一,年還沒出完,村里先起了一陣邪風。
晌午,栓子一頭扎進院,氣都沒喘勻:「川哥,不好了!馬桂香滿村放話,說你的錢來得不正,說你的皮子是倒賣統購物資,說你天往絕戶嶺里鑽,是偷刨了集體的窖貨!」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昨兒後晌,她搭牛車去了公社,聽說要上市管會告你!」
村里傳得有鼻子有眼。有說親眼瞧見大川夜裡往山里扛麻袋的,有說他的錢來得太快、來路不正的。版本越傳越邪乎,傳到後晌,已經成了「陳大川刨了老林子的窖,底下埋著一窖銀元」。
杏兒手裡的針線停在半空,臉一下白了。
「當家的,要不我回趟娘家避避?」
「哪也不用回。」大川把燒火棍往灶膛里一捅,「她遞的是舉報信,不是催命符。咱家每一分錢,走的都是明路,她遞一百封,也遞不出一個錯字。」
妞妞不懂這些,抱著個肉饅頭啃得香。杏兒看著娘倆,心慢慢定下來。
一九八三年,「投機倒把」四個字,是能壓死人的。錢越多,這四個字越重。
大川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穩穩的。
「讓她告。」
栓子急得直轉:「川哥,要不你也去公社,先把話遞上去?」
「話不用我遞。」大川把帳本從櫃裡取出來,又把那一沓票根按日子碼齊,「票在,帳在,人在,怕什麼。」
他抬眼看了看天:「你去收購點跑一趟,跟唐幹事知會一聲,就說有人來查我,請她帶著票根存根過來對數。」
栓子愣了愣:「請她來?」
「查我的人,得用他們的尺子量。」大川把包袱皮撫平,「尺子是公家的,量出來是清白的,閒話才堵得住。」
栓子跑出去兩步,又回頭:「那……要真查出點啥呢?」
「咱家沒有見不得光的東西。」大川頭也不抬,「只有帳。」
第二天晌午,公社的人真來了。
兩輛自行車進了村,下來三個人。前頭那位五十來歲,灰棉襖,市管會的孫幹事,臉板得像塊凍門板。後頭跟著唐彩鳳,市管會先把收購站的票根對了,她來作證。
馬桂香一路小跑跟在後頭,臉上壓著藏不住的得意。陳大江低著頭,走在最後。
「陳大川是吧?」孫幹事掏出本子,「有人反映,你大量倒賣統購皮張,投機倒把,數額巨大。貨和帳,交出來吧。」
院裡院外,村里人遠遠圍了一圈,沒人敢吭聲。
大川不急,進屋取出一個藍布包袱,一樣一樣攤在桌上。
「孫幹事,您過目。這一沓,是供銷社收購站的收購發票,狐狸皮、貉子皮、鹿皮,張張有票,錢貨兩訖,唐幹事經手,章都在上頭。」
「這一張,是正月大集的管理費收據。大集擺攤,集上收的費,白紙黑字。」
孫幹事一頁一頁翻過去,眉頭慢慢鬆開。翻了一半,他忽然抬頭:「熊膽那一千二,私下賣的吧?」
院裡靜了一瞬。
「孫幹事,熊膽是縣藥材公司上門收購的,現款現貨。」大川說,「吉普車開進的村,全村人都瞧見了。您回公社一問,公司的帳就在那兒。」
孫幹事又指指立在牆角的獵槍:「槍證。」
大川進屋取來一張紙:「縣上發的狩獵證,槍號、子彈數,都登著記。套子是鋼絲改的,集上明賣的物件,不犯條令。」
孫幹事把證湊到眼前看了看,又瞥了一眼趴在門檻邊的灰:「這狗?」
「撿的狼崽子,養熟了,看家。」
「狼?」孫幹事眉一挑。
「進村三個月,全村幾十戶人家,它能認全。」大川說得平平常常,「上個月還攔下過進村的生人。」
唐彩鳳上前一步,聲音脆生生:「孫幹事,這人的貨,我一張一張驗過。說他倒賣統購物資,那是打我們收購站的臉。」
孫幹事把發票理齊,合上本子,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
「票證齊全,帳目清楚。」他頓了頓,「查不出毛病。」
圍觀的人群里嗡的一聲。
孫幹事轉頭看向馬桂香,臉色沉下來:「倒是你。告發的信,跟村里傳的閒話,一個模子。造謠誣告,按規矩,得跟我們回公社,把情況說明白。」
馬桂香臉上的得意「唰」地沒了:「我、我是聽人說的!我就是聽人說的呀!」
「聽誰說的?」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吐不出來。
忽然,她猛地一扭頭,指向人堆後頭的陳大江:「是他!是他先在酒桌上念叨,說倒騰皮子一本萬利,攛掇我來的!」
陳大江往後縮了半步,臉漲成豬肝色:「我、我那就是喝酒嘮嗑……」
「喝酒嘮嗑。」孫幹事把本子一合,聲音不高,字字砸人,「酒桌上聽來的話,你也敢讓你媳婦拿到公社來告?一個大老爺們,躲在女人後頭遞刀子,什麼東西。」
陳大江的頭越垂越低,恨不得扎進雪殼子裡。
人群里不知誰嗤地笑了一聲,接著笑聲連成一片。
「上回說人家進山餵狼,人家拖回來一頭豬。」
「這回說人家投機倒把,人家把票據說得清清楚楚,倒把自己說進去了。」
「馬桂香這張嘴,比銃還邪性,就是回回打在自己臉上。」
孫幹事推起自行車,臨走丟下一句話:「陳大川,帳做得清楚,是好事。往後買賣越大,帳越要清。」
「記下了。」
人散了。趙婆子站在人堆後頭,從頭到尾沒敢上前,這會兒佝僂著背,慢慢蹭過來。
「大川,」她搓著袖子,聲音乾乾的,「你大嫂她……她糊塗……」
「娘。」大川的聲音放緩了些,「糧和肉,我每月初一讓栓子送到老宅門口,當面點清,一樣不少。」
「可今兒這話得說明白。」他看著趙婆子,一字一頓,「往後再有人往我身上潑髒水,不論是誰,字據我留著,公社的門朝哪兒開,我也知道。」
趙婆子嘴唇動了動,到底一個字沒說出來,佝僂著背走了。
院門口,幾個鄉親小聲嘀咕。
「瞧見沒,人家川小子連公社的帳都經得起查。」
「大川這娃,仁義裡帶著狠,辦事有章法。」
「馬桂香這回是偷雞不成,蝕了自家的門面。」
「所以說,做人不能光靠一張嘴。」
大川當沒聽見,回屋關門。
晚上,杏兒鋪炕的時候,忽然低聲說了一句:「當家的,今天你在前頭站著,我後頭站著,這個家,才像個家。」
「嗯。」
「我以前想著,嫁到陳家,忍一輩子也就過去了。」杏兒背對著他,聲音輕輕的,「現在我才知道,我男人不光能掙,還站得穩,經得起事。」
大川伸手,把燈吹了。
「睡吧。往後的腰,只管挺直了。」
黑暗裡,杏兒往他這邊挪了挪,挨著他,睡得格外踏實。
院牆外,北風颳過空蕩蕩的老宅方向。那邊院裡,隱約有摔盆砸碗的聲音,還有馬桂香尖著嗓子的罵聲,斷斷續續,被風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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