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正月大集,兩張皮三百二
正月初六,縣城大集,一年裡最熱鬧的幾天。
大川天不亮就起了。他把魚乾、臘貨裝上雪爬犁,又取出一個布包,裡頭是兩張整皮,一張紫貂,一張狐狸,都是壓箱底的好貨。臨出門,他進屋喊了一聲:「杏兒,換衣裳,帶你和妞妞逛集去。」
杏兒愣了半天:「我,我也去?」
「去。」大川說,「順便扯塊布。」
於老三家的雪爬犁借給了他們,杏兒抱著妞妞坐在後頭,一路小跑進的城。
到了集上,日頭剛冒尖,人已經烏泱烏泱的了。賣年畫的,賣爆米花的,踩高蹺的,鑼鼓敲得震天響。妞妞頭一回見大集,眼睛都不夠使了。
大川在皮貨行市口尋了個空地,把攤子支開。魚乾和臘貨擺前頭,兩張整皮壓在布包里,先不露。左右兩邊的攤主都打量他,看這生面孔能撐多久。
沒出半個時辰,魚乾下去了一半。
「這位兄弟,魚乾咋賣?」一個穿羊皮襖的老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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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塊五一斤,秤高高的。」
「給我來十斤。」
臘貨走得也快。雜七雜八一算,晌午還沒到,前頭的貨就清了底,進帳一百出頭。
大川這才把布包打開,兩張整皮往架子上一搭。
皮子一出,四下里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有識貨的先圍過來:「好皮子!這毛峰,這板子,兄弟,哪兒下的貨?」
「山里。」大川就兩個字。
人群里擠出一個人,緞面棉襖,白淨臉。常老闆。
他在集上支了個收皮子的攤,大集這幾天,他的進項靠的就是這個。看見這兩張皮,他眼睛先是一亮,隨即沉下來。
「兄弟,又是你。」常老闆皮笑肉不笑,「我說過,全縣就我一家敢收貂皮。你這是擱我這兒打擂台來了?」
「大集上擺攤,誰的貨誰賣。」大川說,「常老闆也要攔?」
「攔倒不攔。」常老闆伸手翻了翻皮子,「可你也得賣得出去。這麼著,我給你指條道,兩張皮,一百六,我收了,你好回家過年。」
旁邊有人倒吸涼氣。一百六兩張,這價壓得狠。
大川笑了:「常老闆,正月里的集,五湖四海的販子都在。價高者得,你急什麼?」
「你……」
「我出二百。」人群後頭有人接話。
眾人回頭。一個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擠進來,手裡捏著皮手套,一看就是外地來的。
「兩張皮,二百,我全要。」
常老闆臉色變了:「這位朋友,懂不懂規矩?先問過我……」
「問你有用嗎?」呢子大衣看都沒看他,轉頭問大川,「兄弟,二百,賣不賣?」
「皮子是兩張整皮,不搭零。」大川說,「價還沒到。」
「二百二。」旁邊又有人喊,是專跑山貨的販子。
「二百四。」呢子大衣眼皮不眨。
常老闆在旁邊插不上話,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收皮子的攤就在十步外,今天一張皮沒收到,反倒看著人家在他眼皮底下抬價。
「二百六。」
「二百八。」
價一路抬到三百二,喊價的只剩呢子大衣一個人。那販子罵罵咧咧地退開了。
「三百二,兩張。」呢子大衣伸出手,「兄弟,交個朋友。我姓馬,省城東關,做皮貨生意。」
「成。」大川跟他握了手。
三百二十塊錢當面點清。周圍看熱鬧的嗡的一聲,誰見過這麼賣皮子的。
常老闆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川把錢揣好,看著他,笑了笑:「常老闆,我跟你說過,縣城出不去,省城管夠。」
常老闆一跺腳,擠出人群走了。他那收皮子的攤還支在十步外,風卷著雪粒子刮過,半天沒一個人上前。
馬老闆收好皮子,卻沒急著走。他遞過來一張紙條:「兄弟,這是我東關鋪子的地址。往後有貨,不論是皮子鹿茸還是山珍,有多少,我吃多少,價錢比集上只高不低。」
大川把紙條收進懷裡:「馬老闆說話算話?」
「做生意,講的是長久。」馬老闆拱拱手,「正月里就跑這麼一趟,能收到這種板子的貨,是我賺了。」
馬老闆走後,大川把攤子收了。他牽著爬犁找到杏兒,娘倆正站在布攤子前。
「看上哪塊了?」
杏兒紅著臉指了一塊青底碎花的:「這塊,行不?」
「行。」大川又指了一塊絳紅的,「這塊也要了,給你做件罩衫。」
杏兒張了張嘴,到底沒攔。妞妞手裡舉著個糖人,是隔壁攤子的老大爺看她可愛白送的,她舔一口,美得直蹦。
「兄弟,聽我一句。」馬老闆壓低了聲音,「皮子這東西,越是整板越值錢,你手裡要是還有,別往縣城散,直接找我。鹿茸、熊膽、山珍乾貨,我也都收。別看我今天穿得體面,我在省城連個穩定的貨源都沒有,饞的就是你這種下家。」
大川把這話記下了:「開春以後,貨只會多,不會少。」
「好!」馬老闆眼睛一亮,「那我開春再來。下次我不趕集了,直接去村里尋你。」
兩人又說了幾句行話,約好傳信的法子,這才散了。
回去的路上,日頭偏西。杏兒抱著妞妞坐在爬犁上,忽然低聲說:「當家的,我在村里活了二十年,頭一回趕集是坐車去的,頭一回扯布不問價。」
「往後這樣的日子,多著呢。」大川在前面拉著爬犁,腳步穩穩的。
到家天擦黑。杏兒把大集上的進項一文一文點清,記進帳本:皮子三百二,魚乾臘貨一百零七,布和零碎花出去六塊四,淨落四百二。
「當家的,咱家現錢,過兩千了。」杏兒的聲音都在發顫。
大川心裡算著,腳下不停。
錢要賺,房要蓋。可他心裡更記著的,是馬老闆那句「有多少吃多少」。
銷路一旦捅到省城,這三十六架嶺里的東西,才算真有了去處。
到那時候,常老闆那樣的人,連給他抬價的資格都沒有。
雪爬犁吱呀吱呀,一路朝著靠山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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