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冰上聽魚,三網三千斤
臘月二十四,天還沒亮透,河灣的河泡子上就站滿了人。
於老三領著十幾個後生,正在冰面上打冰眼。冰釺子掄起來,砸下去,冰屑四濺。
大川牽著灰趕到的時候,已經開了四個眼。
「大川,這邊!」於老三招手,「你瞅瞅,今兒這網往哪兒下?」
村裡有個老講究,冬捕下網,得先找個懂眼的探魚。往年都是老孫頭探,今年老孫頭害了咳疾,起不來炕。於老三這才把大川請了來。
大川沒急著答話。他繞著冰面走了半圈,走到一處,停下了。
「趴下聽。」他指了指冰面。
後生們面面相覷。聽冰?冰底下還能聽出魚來?
大川自己先跪下了,把耳朵貼在冰面上,閉了眼。
上輩子他在查干湖的冬捕隊裡扛過四年活,聽冰辨魚,是拿命換出來的手藝。冰下水流緩的地方,魚群聚著,冰底下是一層細密的嗒嗒聲,像下小雨。水流急的地方,魚待不住,底下是空的。
他挪了兩步,又聽了一處,起身,在冰上跺了跺腳。
「就從這兒下網。這片底下有貨,還厚。」
人群里有人嗤了一聲。是孫老蔫,平時給生產隊放魚鷹的,自覺懂水:「冰底下的事,趴一下就能聽出來?孫頭兒探了一輩子魚,還得下扦子鑿眼驗呢。」
於老三將信將疑,可一想大川這些日子在山上的成色,一咬牙:「聽他的,下網!」
大網從冰眼裡一寸一寸送下去。幾十丈的網,在冰底下張開,像一條黑龍臥進了河底。
日頭爬到頭頂,開始起網。
「一二,拉!一二,拉!」
網頭露出冰眼的時候,所有人都喊出了聲。
花鰱,白鰱,鯽瓜子,最大的那條青魚,足有半人長,在網裡撞得冰面砰砰響。
「起!都別鬆手!」
一網上來,過了秤,一千二百斤。
河泡子上炸了鍋。各村來看熱鬧的,拍手跺腳,比過年還熱鬧。
「再下一網!」於老三嗓子都喊啞了。
第二網下去,起上來八百多斤。兩網兩千斤,這還沒算散給各家各戶的小雜魚。
按河灣的老規矩,下網的勞力按股分,看熱鬧的分不著。可大川是探魚的,單算一份乾股,外加頭一條大青魚。
傍晌午,第三網下到一半,出事了。
鐵蛋,於老三的小兒子,十五歲,在冰面上跑著看網,一腳踏上了薄茬冰。
大川耳朵一動。
他聽見冰底下咔的一聲,極輕,像有人掰斷了一根乾柴。
「鐵蛋!別動!」他吼了一嗓子,人已經躥了出去。
鐵蛋嚇得愣在原地。大川撲過去,一把薅住他的後衣領,死命往懷裡一帶。
就在這一瞬間,鐵蛋腳下那塊冰塌了,黑沉沉的水口子張開,冷氣直往上冒。
鐵蛋癱在冰面上,臉白得沒一絲血色。於老三連滾帶爬地過來,抱著兒子,半天說不出話。
「回頭拿草帘子把這口子圍上。」大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冰碴,「誰家孩子再上來瘋跑,看住了。」
於老三沖他深深彎下腰:「大川,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
「記啥,一條命的事兒。」大川擺擺手,「起網。」
第三網拉上來,又是七百多斤。三網合計,三千斤出頭。
孫老蔫蹲在冰眼邊上,看著網裡翻滾的魚,半天沒言語。末了湊過來,訕訕地說:「大川,明兒還下網不?我聽你的,你說哪兒就哪兒。」
「魚群驚了,得緩幾天。」大川說,「要下,也得換個冰眼。」
孫老蔫連連點頭,腰都比來時彎了幾分。
河灣的老少爺們,這一天都跟瘋了一樣。按股分完,家家背回去一筐魚。沒下網的各家,於老三也做主,一家分兩條小雜魚,沾沾喜氣。
傍晚,大川背著魚回家。他那份乾股,是分實打實的三十斤大魚,外加那條半人長的青魚。
路過村口,好幾家人正蹲在雪地上收拾魚,見他過來,都起身打招呼。
「大川,多虧了你,今年這個年,鍋里見葷了。」
「大川,明兒我家小子給你送兩條翹嘴去,別嫌少。」
大川一一應了。他沒多留,腳步不停往家走。村里人沾光是沾光,可他知道,自家鍋里先滿上,才是正經。
杏兒在院裡掃出一片雪地,把魚一條條碼上去凍著。青魚太大了,盆都裝不下,只好先吊在房檐下。
「當家的,咱家倉里,肉還沒吃完,這又滿了。」杏兒圍著那排魚直轉,「這要是曬成魚乾,能吃一春。」
「曬。」大川說,「留兩條新鮮的,三十晚上吃。剩下的,一半醃,一半曬。」
妞妞蹲在雪地里,伸著手指頭戳魚尾巴,戳一下,笑一下。
杏兒蒸了一鍋貼餅子,燉了一大碗雜魚。鍋底貼餅子蘸魚湯,妞妞捧著碗,吃得滿嘴都是。
「娘做的魚,真香。」
灰蹲在炕沿底下,面前也擺著一碟子魚雜。它吃兩口,就抬頭看妞妞,尾巴在炕沿上輕輕掃。
大川看著這娘倆,心裡那點硬東西,軟了一角。
上輩子,年三十他在橋洞底下過的,冷得一夜沒合眼。這輩子,熱炕,魚湯,媳婦閨女,一樣不缺。
夜裡,杏兒把曬魚乾的繩子拉好了,數了數倉里的存貨,回屋說:「當家的,魚有了,肉有了,白面也蒸了。三十那天,要不要把五爺請來,一塊兒過?」
「請。」大川點頭,「他老人家一個人冷灶冷炕的,該熱鬧熱鬧。」
杏兒應了,又低聲說:「我聽栓子娘念叨,說你娘那邊,年根底下又沒米下鍋了。」
大川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是她的事。」他說,「咱家門檻,她想跨,就得按咱的規矩來。」
杏兒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吹燈睡下了。
黑暗裡,大川睜著眼。
年三十,熱熱鬧鬧過。過了年,正月大集。
常老闆不是說他手裡那點東西出不了縣城麼。
大川翻了個身,嘴角壓不住地翹起來。
大集上,他倒要讓這位常老闆開開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