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石縫熏紫貂,八十一張不賣
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大川卻把兩個半大小子帶上了絕戶嶺。
「川哥,這都快年根了,山上還有啥?」栓子哈著白氣問。
「有。」大川把土銃背在肩上,「好東西,都是年根底下出來的貨。」
灰跑在最前頭。幾個月下來,這狼崽子已經躥到半人高,跑起來一陣風。虎子追不上它,在後頭直喘。
三人一狼進了老林子深處。大川在一面背風的石砬子前站定,指著底下的一道石縫。
「紫貂的窩。」
栓子眼睛瞪圓了:「就是那個,一張皮子頂咱半年口糧的紫貂?」
「嗯。」大川蹲下,扒開縫口的雪,「你看這洞口的爪印,新得很,裡頭憋著一窩。這東西冬天不換地方,一蹲就是一冬。」
他從背筐里掏出干艾草和松球,又抽出一把引火的松明子。
「煙燻。熏出來,灰上。」
栓子急了:「川哥,那咱幹啥?」
「堵口。」大川把兩個人分派在縫口兩側,「這縫有三個出口,西邊那個我堵死了,南邊歸你,北邊歸虎子。貂出來,你們只管拿麻袋蒙,別上手抓,它那牙口,一口見骨。」
火點起來,艾草摻著松球,濃煙灌進石縫。
等著的時候,栓子蹲不住,湊過來問:「川哥,這貂皮憑啥這麼貴?」
「貂皮輕,暖,軟。」大川往縫口壓著煙,「東北那邊外貿公司收去做大衣,一件成衣,能換一台縫紉機。咱們拿的是生皮,人家賺的是成衣錢,這中間隔著好幾道手,每一道手都要剝一層。」
虎子聽得咂舌:「那一道皮,頂我爹種一年地。」
「所以啊,」大川拍了拍麻袋,「得把皮子攥在自己手裡,別賤賣。」
話音沒落,縫裡一陣響動,一團紫影嗖地躥了出來。
灰比那影子還快。
小狼崽子斜刺里插過來,一爪子把紫貂拍在地上,低頭叼住,甩到大川腳邊。
「好狗!」虎子喊。
「是狼。」大川拎起那隻紫貂,紫褐色的毛皮油光水滑,沉甸甸壓手。他三兩下結果了,塞進麻袋。
一上午,熏出來四隻。三隻整皮,一隻傷了後腿,皮面上留了道口子。
「三隻整的,一張都不能破。」大川把麻袋扎口,「破了相,價就腰斬。」
下山路過一片亂石灘,灰忽然停住,衝著石堆低吼。
大川過去一看,套子裡卡著一隻紫貂,正死命掙。這回頭天在附近下的絆腳套,今天收了利錢。
他把那貂拎起來,眉頭卻皺了。
母貂,奶脹得厲害,奶頭通紅。
「發了發了!」栓子湊過來,「這隻更肥!」
「放了。」大川伸手解套子。
「啥?」栓子跳起來,「川哥,這一張一百多啊!」
「它肚裡帶崽呢。」大川把母貂往雪地里一放。那貂愣了愣,一溜煙鑽進石堆。
「你咋知道帶崽?」
「奶脹成那樣,窩裡有崽等著吃奶。」大川背起麻袋,「帶崽的,一律放。」
栓子心疼得直咧嘴:「川哥,咱辛辛苦苦上的山……」
「放了它,明年你掏什麼?」大川頭也不回,「竭澤而漁的傻事,咱不干。今年它帶崽,明年它給咱引一窩崽出來。」
虎子似懂非懂,栓子不吭聲了,把這事記在了心裡。他不知道的是,大川心裡還有一層沒說出來:這山里值錢的窩子,他要長長久久地吃,吃它個幾十年。
第二天晌午,院門被人敲響了。
來人穿一件緞面棉襖,臉白淨,進門先笑:「可是陳大川兄弟?我姓常,縣城西街,開皮貨行的。」
大川把他讓進屋。杏兒倒了熱水。
常老闆眼睛往牆角一掃,掃見了牆上掛著的麻袋。他今天就是奔著貂皮來的。年前山貨行里傳了話,說靠山村有人掏了紫貂。
「兄弟,明人不說暗話。」常老闆掀開麻袋看了一眼,三隻整皮,倒吸一口涼氣,「八十一張,我全要了。」
院裡,栓子和虎子正在卸肉,聽見這價,手都停了。
大川笑了笑:「常老闆,八十?」
「兄弟,紫貂皮子看著金貴,可全縣就我一家收。」常老闆把麻袋放下,「八十,是行價。」
「行價?」大川伸出手指,在桌上一樣一樣點,「你這皮子轉手往縣城布匹鋪子一送,一百五。送到省城皮貨公司,二百往上。要是走了外貿,是多少,常老闆比我清楚。」
常老闆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兄弟這帳,算得挺精。」
「我還有筆帳沒算。」大川往椅背一靠,「正月里縣裡有大集,集上五湖四海的販子都到。我這三張皮子往大集上一擺,價高者得。常老闆覺得,八十塊,拿得下嗎?」
屋裡靜了片刻。
常老闆重新坐下,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兄弟,一百三,全要了。這是我能給的頂價。」
「成。」大川伸手,「現錢。」
三百九十塊錢當面點清,常老闆把錢揣進懷裡,臨走又回頭:「兄弟,話我撂這兒,全縣就我一家敢收貂皮。你手裡那些東西,出不了這縣城。」
大川笑了笑,沒接話。
他心裡有數。正月大集,那才是真要去的。
送走常老闆,栓子從院裡衝進來,嗓門都劈了:「川哥!三張皮子,三百九!咱一人能分多少?」
「分什麼?」大川把錢交給杏兒收著。
「上山三家……」
「上山是你們倆求著要去的,工錢一人兩塊,晌午飯我管了。」大川把話說死,「皮子是我的,規矩不能亂。」
杏兒把錢數了三遍,放進匣子,壓著嗓子說:「當家的,照這麼下去,咱那磚,開春就能起牆了。」
栓子撇撇嘴,可想著那兩塊工錢也不虧,到底沒言語。
傍晚,村里來人了。是河灣的於老三,掀帘子進門就咧著嘴笑:「大川,明兒河泡子冬捕,你來不來?」
「來。」大川一口應下。
於老三一拍大腿:「有你這眼力,明兒網底下肯定炸鍋。」
「炸不炸鍋,明兒,冰上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