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臘月備料,一天一塊現錢
第二天一早,大川把栓子和虎子叫到跟前。
「過了年,我家起磚房。眼下先備料。」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三件事。一,拉石頭,地基石,山根底下那片青石坡,一天拉多少算多少。二,備木料,檁條、椽子、門窗料,村里誰家存著好料的,按價收。三,盤炕的磚和煙囪磚,先脫土坯,晾著。」
「工錢照舊,一天一塊,現錢。」
栓子眼睛一亮:「大川哥,一天一塊,你還管飯不?」
「管晌午。」
「幹了!」
消息一傳出去,村里炸了鍋。
大川起磚房!三間!
臘月里本就是農閒,往年這時候,漢子們貓在炕上貓冬,婆娘們納鞋底扯閒篇。今年不一樣,川小子家備料,一天一塊現錢,還管一頓晌午飯。頭一天,就來了二十幾個漢子,抬石頭的,拉鋸的,套爬犁拉沙土的,山根底下那片青石坡,人聲鼎沸。
大川定了個章程:活兒按組派,幹完驗收,當場點工錢,一文不拖。
有人想磨洋工,大川也不罵,第二天就把他調到拉土組,工錢照算,就是再不派巧活。兩回下來,沒人敢糊弄了。
大江也來了,混在抬石頭的人群里。大川沒攔,章程對全村人一個樣。可大江抬了兩天,石頭沒抬幾根,閒話倒說了幾筐,第三天就被調去了拉土組。他幹了半天,嫌累,再沒露過面。馬桂香站在自家院牆後頭罵了兩回,沒人接茬。
「川小子這錢花得明白。」三叔公蹲在石頭堆邊上,跟幾個老人念叨,「錢過秤一樣地給,活兒就得過秤一樣地干。這比隊裡派工公道多了。」
木料收得也順。村里家家房後都存著幾根檁條,大川按行價收,當場付錢。二柱家存著兩根幾十年的老松木,筆直溜光,大川給了雙倍的價,二柱娘捧著錢,笑得見牙不見眼。
臘月二十,大川套上車,又進了一趟城,直奔縣磚窯。
「三間大瓦房,門窗帶亮子的,青磚,得多少?」
窯上的老師傅撥著算盤:「地基一圈、山牆、檐牆,滿打滿算,兩萬塊磚。三塊五一千塊,七十塊。要得多,我給你撥窯上最好的『響磚』,敲著噹噹的。」
「定金先交一半,開春化凍,頭一茬給我送。」
「痛快!」老師傅一拍大腿,「我燒了三十年磚,頭回見著臘月裡來定開春磚的。」
回來的路上,大川在心裡把家底盤了一遍。
熊膽和野豬,一千五百多。贓貨那份皮子,賣了八十多。這一冬的鹿皮臘貨,賣了二百。進項攏共一千八。
出去的呢。年貨、藥、布匹鞋襪,小一百。自行車、縫紉機,三百一。工錢、收木料、磚的定錢,又是小三百。
家裡的活錢,一千四百塊。谷里還壓著整倉的貨,頂等的狐狸皮,一張紫貂皮,幾垛鹿肉,那是他真正的底氣。
一個月前淨身出戶的一口破鍋,如今換成了這個。可大川知道,這才哪到哪。
磚房只是個起子。他想要的,是讓娘倆往後的日子,風颳不著,雨淋不著,頓頓見葷。
杏兒如今管起了工錢。每天傍黑,漢子們排成一隊,她撥算盤,栓子念名,一文一文點出去,點得清清爽爽。
有天夜裡對完帳,她忽然說:「大川,我這輩子,頭一回經手這麼多錢。」
「往後你要經手的錢,比這多得多。」大川往條凳上一坐,「開春起房,置辦家具,往後家裡的帳,都你管。」
杏兒低頭笑,沒言語,把帳本用藍布包好,壓進了炕櫃。那一晚,她多炒了一個菜。
備料的第五天,娘來了。
她背著手,站在石頭堆邊上看了半天,看漢子們抬石頭,看杏兒撥算盤,看妞妞拿著樹枝在地上畫格子。
「畫啥呢?」娘問。
「畫房子。」妞妞頭也不抬,「這是東屋,我的。這是西屋,我娘的。這是灶間。」
娘的臉沉下來了,衝著大川,嗓音乾乾的:「大川,你真有閒錢。我聽說,你一天就撒出去十幾塊?」
「起房備料,該花的錢。」
「起什麼磚房!」娘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三間草棚不能住?有這錢,幫襯你大哥把房蓋上,他蓋了房,也是老陳家的臉面!你倒好,把錢撒給外姓人,一天一塊,你當你是地主老財啊?」
打穀場似的料場上,二十幾個漢子都停下手,望過來。
大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娘,分家的情分上,藥我抓,養老我出,年節東西一樣不少。」他聲音不高,一個字是一個字,「可我的錢怎麼花,得聽我的。」
「我媳婦閨女如今還住著漏風的草棚。她們跟我受了三年的罪,往後,我得先緊著她們。」
「大哥要臉面,讓他自己掙去。」
娘被噎得嘴唇直哆嗦,到底沒說出話來,袖子一拂,扭頭走了。
杏兒站在帳本邊上,手裡的帳本角叫她攥得發皺,半天,低聲說:「大川,我把娘氣走了。」
「不是你氣的,是錢氣的。」大川撿起妞妞畫的樹枝格子,看了看,添了兩筆,「她是心疼錢,可惜,心疼的不是我這份錢。」
「接著幹活!明天檁條進場!」
漢子們哄然應了一聲,料場上又熱火朝天。
傍黑收工,人都走淨了,五爺拄著棍子,慢慢踱了過來。
老頭兒在石頭堆上坐下,裝了一鍋煙,也不說話,就看那碼得整整齊齊的地基石,看那一垛一垛脫好的土坯,看了足有一袋煙的工夫。
「五爺,您看啥呢?」大川遞過去一碗熱水。
「看光景。」五爺接過碗,吹了吹,「我七十年了,這村里,沒見過誰家臘月里起磚房的聲勢。」
他喝完水,站起身,把菸袋鍋磕了磕,往家走,走到門口,回頭丟了一句。
「東山雪窩子裡,這兩天有紫貂換毛的痕跡。」
老頭兒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大川默默點了點頭,沒言語。
「那東西,一張頂一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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