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全村第一輛自行車
過了小年,大川又進了一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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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馱的是兩張馬鹿皮、二十斤鹿肉乾、幾十隻臘好的野兔,頂等的狐狸皮一張沒帶。賀老四的話他記著呢,細皮好貨,壓到正月大集上再放。
收購站里還是唐彩鳳盯櫃檯。鹿皮一過手,她眼睛就亮了。
「整皮沒傷,槍眼都沒有一張。」她把皮子撫平,「川兄弟,你這貨越來越像樣了。兩張鹿皮,一張四十五。肉乾兔臘,按市價,攏共一百一。」
「成。」
「正月大集,你那張紫貂真打算掛出去?」唐彩鳳撥著算盤,狀似隨意,「行里都等著看呢。到時候我來給你站腳助威。」
「唐幹事賞臉,求之不得。」
出了收購站,大川拐了個彎,去了公社衛生所。
三天換藥的日子到了。
沈青禾給他拆繃帶,拆到一半,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三道熊爪印子,結了痂,痂底下新肉粉紅,邊緣已經開始收邊。三天,傷口長得跟十天似的。
「你這傷……」她抬起頭,圓眼鏡後頭的眼睛眯起來,「恢復得太快了。常人這樣的口子,沒半個月爬不起來。」
「我皮實。」大川神色不動。
「皮實?」沈青禾把藥水重重地按在他傷口邊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上回妞妞那回也是。陳大川,你實話跟我說,你到底給她吃了什麼?」
「土方。」
「又是土方。」她低著頭纏繃帶,纏得比上回緊了一圈,末了打了個很利索的結,「行,我不問。不過我告訴你,病這東西,靠土方是靠不住的。」
「往後你們全家,年年開春到我這一回,我給你們挨個檢查。不許推脫。」
大川系上扣子告辭,走到門口,身後又飄來一句。
「山里受了傷,別硬扛。我,隨叫隨到。」
出了衛生所,大川直奔百貨商店。
自行車櫃檯前,他站住了。一輛永久牌二八大槓,鋥亮的車把,車圈上的漆照得見人影。
「同志,這車子,多少錢?」
「一百七,外加工業券二十張。」售貨員眼皮都沒抬,「券有麼?」
大川從褡褳里數出錢和券。售貨員愣了一下,數了兩遍,才把車推出來。
隔壁櫃檯,一台蝴蝶牌縫紉機,一百四。
「這台也開票。」
售貨員這回真抬起頭了,上下打量他:「同志,你這是辦喜事?」
「辦日子。」大川說。
他又扯了紅紙綠紙的年畫,稱了二斤水果糖,兩掛鞭,給五爺打點心的紙包摞了一摞,白面又添了十斤。售貨員一樣一樣開票,手指頭都酸了,末了忍不住念叨:「同志,你這年貨,置辦得趕上辦婚事了。」
大川笑了笑,沒言語。
晌午前,他提著點心和一刀肉,先去了五爺家。
老頭兒正坐在炕上編套子,見他進來,眼皮都沒撩一下。
「五爺,銃我用了一個多月了。過了年,我去尋摸一桿自己的,這杆還您。」
「還什麼還。」五爺把煙鍋往鞋底一磕,「銃在我手裡,就是根燒火棍。在你手裡,它還像杆銃。」
「等你有新的了,再還。」
大川沒再推。老頭兒的脾氣他知道,推來推去,反倒傷了情分。
他又給栓子和虎子家各送了一條肉、一包糖。栓子娘推辭了半天到底收下了,拉著栓子直念叨:「跟川小子幹活,是你的造化,可別生出二心。」
上一世,妞妞連塊糖都摸不著。這一世,他要讓全家人把缺的年,一個一個補回來。
回村的路,大川沒讓車閒著。麻袋捆在后座上,人騎著,一路鈴鐺響。
鈴鐺一響進村子,滿村的孩子都追出來了。
「自行車!大川叔買自行車啦!」
「永久牌的!我瞅見了,車把上還有標!」
娃娃們圍著車跑,大人也從院裡探出頭。這年頭,全村攏共三輛自行車,還全是公社和收購站的公車,私人買車的,大川是頭一個。
栓子和虎子聞訊趕來,圍著車轉了八圈。
「大川哥,這得多少錢啊……」虎子咽著唾沫。
「夠你們倆掙半年的。」大川跳下車,把縫紉機從麻袋裡卸下來,「別瞅了,搭把手,抬屋去。」
杏兒從屋裡出來,看見那台縫紉機,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才敢碰。
「這是……給咱家的?」
「給你的。」大川說,「你的針線活好,別糟蹋在油燈底下。」
大川又抱妞妞上車,騎著她在打穀場上繞了三圈。小丫頭坐在大樑上,笑得嗓子都劈了,全村娃娃在後頭追著跑,跑丟了一隻鞋。
杏兒站在院門口看著,看著,眼睛就熱了。
當天夜裡,杏兒就著燈把說明書翻了三遍,第二天一早就踩起來了。先是直線,後是拐彎,末了拿碎布頭練手,不到晌午,就給妞妞縫了個沙包。
村里媳婦們聞著信兒,一撥一撥往陳家跑,圍著縫紉機嘖嘖稱奇。
「杏兒,你這可享福了,川小子是真心疼你。」
「上回是雪花膏,這回是縫紉機,下一回還不得給你打個金鐲子?」
杏兒抿著嘴笑,手下不停。她給妞妞做的寶藍色新棉襖,一天就上了身。
妞妞穿上新棉襖,滿院子轉圈,灰圍著她蹦。
人堆外頭,馬桂香抱著胳膊看了半天,牙都咬酸了,到底沒敢進去。她男人大江蹲在家裡,從晌午罵到黑天,罵的話翻來覆去就一句,那是老陳家的錢。
大川蹲在門檻上,抽著旱菸,看著這一院子,心裡熨帖。
夜裡,杏兒踩完最後一針,忽然抬頭:「大川,咱家這日子,跟上個月比,跟做夢似的。」
「夢才剛開始。」大川把煙鍋磕了磕,「明兒,起磚坯。」
「磚坯?」
「開春化凍,起磚房。」他望著窗外的雪色,「年前把坯打出來,晾上,一開春就動工。趕在雨季前,讓你和妞妞住進去。」
杏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末了只點點頭,低頭繼續踩她的縫紉機。
機針噠噠地響,一聲追著一聲,像給這個家往後的日子,打著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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