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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帶倆半大小子,翻了三道溝

  第二天,栓子領著虎子,一早就到了院門口,一人背著一捆鋼絲套。

  「想好了?」大川把兩副新套子遞過去,「跟著我幹活,一天一塊現錢,管一頓晌午飯。下了貨還是我的,你們拿工錢。願干就點頭,不干不勉強。」

  栓子愣了:「一天一塊?大川哥,公家一個勞力一天才掙幾毛……」

  「跟我幹活,值這個價。」大川把褡褳往肩上一甩,「走吧,先帶你們認獸道。」

  三個人一頭扎進了三道溝。

  「下套,先認獸道。」大川蹲在雪殼子上,馬燈壓得低低的,「獸道認準了,套子下在道分岔的咽喉處。你瞧瞧這道。」

  

  他用樹枝在雪上畫,「主道在這兒,岔道在這兒。牲口走到分岔,得慢,得低頭聞。套就下在慢的這一步上。下在直道上,一腳就跨過去了,白下。」

  栓子蹲在邊上看,看了半天:「大川哥,你咋知道牲口到這兒會慢?」

  「爺爺教的。」大川站起身,「走,把這幾道溝的獸道,一條一條走熟。」

  頭一天,三個人下了四十三個套。栓子下套的位置,十回有九回跟大川想的不一樣,他也不臊,大川說一個,他記一個。

  第三天頭上,栓子下的第一道套,獨中一隻六斤重的雪兔。

  「中了!我下的!」小子舉著兔子滿溝跑,跑到大川跟前,臉膛紅撲撲的,「大川哥,你說牲口到這兒得慢,它還真就慢了!」

  「記著這個慢字。」大川拍拍他肩膀,「往後你下的套,下的不是套,是牲口的性子。」

  灰也出盡了力。小狼崽如今半大,四條腿利索得很,套著的牲口要掙脫,它撲上去就咬後腿,咬住了不撒口。大川不許它獨走,它就跟在三人後頭,進溝一趟,回來一身的雪沫子。九張狐狸皮里,有六張是它截回來的。那東西鬼精,套子絆住前腳,吱溜一下就往石縫裡鑽,人到跟前早沒影了。灰不走人道,專抄近路,從側坡兜下去,一口咬住狐狸的後脖頸。虎子說,灰這是把大川哥的本事偷學了去。大川沒言語,摸了摸灰的腦門。偷學不偷學不打緊,要緊的是它認這個家。

  最險的一回,是套著了一頭兩百多斤的大公豬。

  那豬叫套子絆了前腿,不掙,反倒拖著套子就往密林里竄,鋼絲勒進肉里,它吭都不吭一聲。栓子要追,叫大川一把薅住。

  「別追。它拖著套子跑不遠,血順著雪地留印,讓它跑,跑脫了力再收。」

  三個人順著血印跟了兩道溝,大公豬果然慢下來了,呼哧呼哧喘著白氣。灰從側面繞上去,一口咬住豬耳朵,大川搶步上前,獵刀乾淨利落地送了進去。


  兩百多斤的大傢伙,光憑三個人弄不回去。栓子跑回村喊人,二柱跟著爬犁趕來,四個人喊著號子,才把它抬了上去。

  「跟著大川哥幹活,長見識。」虎子抹著汗說,「這豬要叫我一個人攆,非得叫它撩一蹄子不可。」

  還有一回,套著了一隻老狐狸。

  那東西成精了,前腳踩上套子,覺出不對,愣是把半個身子從活套里褪了出來,拖著夾住的後腿往石砬子後頭鑽。栓子撲上去按,叫它一甩尾巴抽在臉上,翻了個屁股墩。

  「別硬按。」大川上前,膝蓋壓住狐背,一隻手攥住它的口鼻,另一隻手抄起套繩,三兩下纏了個結實,「狐性烈,逼急了它會自己咬斷被套的那條腿。得順它的勁,叫它使不上力。」

  栓子捂著腮幫子爬起來,看那狐狸在他大川哥手裡半點動彈不得,眼都看直了。

  「大川哥,你這手跟誰學的?」

  「吃虧學的。」大川把狐狸往爬犁上一撂,「我頭一回下套,叫一隻山狸子戲耍了三天,第四天它餓得沒勁,才叫我按住。往後記牢了,山裡的牲口,比你我都精。」

  虎子蹲在爬犁邊上瞅那隻狐狸,看了半天,咂咂嘴:「我瞅它也沒多橫啊。」

  「橫的在外面躺著呢。」大川指了指不遠處雪地里另一隻被套住的灰狐,「這隻,是給它留的路標。山里活口要留一線,打絕了,明年你套什麼?」

  半個月下來,三道溝叫這三人一狼翻了個底朝天。

  狍子十一隻,狐狸九張,馬鹿兩頭,大公豬一頭,野兔雪雞不計其數。爬犁一趟一趟往回抬,抬得村口的雪道都壓出了兩道亮溝。

  大川照舊,鮮貨當晚入谷。對外只說是有收鮮貨的販子連夜來拉,村里人只當他有本事、有門路,眼氣歸眼氣,沒人深問。泉邊的肉垛碼了一層又一層,野雞野兔掛在干坡上,風一吹,微微地晃。

  家裡徹底變了樣。

  早先是稀得見底的玉米面糊糊,如今灶上天天見葷。白面饅頭蒸得宣軟,夾上醬肉,妞妞一頓能吃倆,小臉上的黃氣褪得乾乾淨淨,顴骨都掛上了肉。

  杏兒把肉切成塊,拿鹽揉了,一串一串掛在屋檐下。風一吹,滿院子肉香。

  她夜裡給大川縫棉襖,忽然說:「大川,咱家這樣的日子,我以前做夢都不敢做。」

  「往後更不敢做的日子,還在後頭。」大川往門檻上一坐,「開春,起磚房。」

  村里人看大川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熱乎。

  大川記著人情,給五爺送了一條鹿腿,給三叔公送了兩隻野雞,栓子家、虎子家,家家都分到了肉。栓子娘捧著那條肉,拉著栓子直念叨:「跟著川小子,是你的福氣,可別生出二心。」


  年根底下,靠山村的肉香,飄得比哪年都遠。村里老人說,打記事起,就沒聞過這麼厚的年味。

  這天傍黑,大江找上了門。

  「大川。」他搓著袖口,往院裡瞅了一圈,瞅見檐下那一串串的肉,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哥尋思著,咱親兄弟,你一個人打獵也忙不過來,要不……哥跟你搭把手?掙了錢,咱哥倆對半分。」

  大川看了他一眼。

  「我這兒缺幫工,一天一塊,現錢,扛貨、背柴、拉爬犁,幹啥拿啥錢。」他把話頓了頓,「你要來,明兒一早到。」

  大江的臉垮下來了:「哥還能真給你扛貨?哥的意思是,你出力氣,哥幫你……幫你掌眼,管錢。」

  「掌眼管錢。」大川笑了,「分家那天,三間房半畝地兩百斤谷,你掌的眼。娘看病的二十塊債,你管的錢。」

  「大江哥,我這座小廟,供不起你這尊佛。」

  大江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甩袖子走了,走到院門口,回頭撂了一句:「有你遭報應的那天!」

  杏兒從灶間探出頭:「他這是又要使壞?」

  「他使不了壞。」大川往灶膛里續了把柴,「他連使壞的膽都沒有,只有眼紅。」

  夜裡,大川又進了一趟山谷。

  肉垛碼到了泉邊第三層,他站在垛前看了一會兒,眉頭卻慢慢皺起來了。

  三道溝,吃了半個月,吃薄了。近溝的牲口叫他打驚了,這兩天起的套,起貨一次比一次少。淺山的貨,總有吃完的一天。

  他退出山谷,站在院門口,望向南邊黑黢黢的山影。

  南架嶺。方圓幾十里最橫的一道嶺,老輩人說,那嶺子裡的林子,三伏天進去都得穿棉襖。

  那道嶺傳得邪乎,說裡頭蹲著吃人的東西,說進去的獵戶,前前後後折進去十一個,連屍首都沒尋回來。大川知道那底下是什麼。不是山精,是狼群。可這話他現在不能說,說了也沒人信。

  狼怕火,怕銃,更怕比狼還狠的人。這三樣,他都有。

  「淺山餵家。」大川望著那道山影,聲音很低,「深山,才是飯碗。」

  他回頭看了眼窗紙上昏黃的燈花,杏兒和妞妞的影子映在上頭。

  「明兒,探一探南架嶺的嶺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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