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賺錢先緊著媳婦閨女

  第二天一早,大川把狐狸皮十五張、貉子皮十三張碼進褡褳,又裝了兩包臘貨,踏著雪進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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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兒替他把褡褳帶緊了緊,又塞進去一雙干襪子:「到了城,先吃口熱乎的。」

  縣城的供銷社收購站,門臉不大,裡頭排著隊。驗貨的是個乾瘦老頭,眼皮耷拉著,接過皮張,翻都不翻,往秤上一撂。

  「狐狸皮,三級,一塊八。」

  「老師傅。」大川把皮張抽回來,攤在櫃檯上,「您再瞅瞅。這是正經冬皮,毛鋒一拃厚,底絨密,板子乾淨沒刀傷。三級的皮是開春打的薄皮,咱這疊里一張都沒有。」

  「我說三級就三級。」乾瘦老頭眼皮都沒抬,「愛賣不賣。」

  「那我找能看懂的來。」

  「你!」

  「老宋。」

  裡屋帘子一挑,出來個穿藍布褂子的姑娘,正是唐彩鳳。她年前到站里幫忙盯收購,聽見外頭爭執,一眼就認出了櫃檯前的人。

  「陳大川?」她把皮張一張張捻過去,看毛鋒,看板子,又拿指甲颳了刮底絨,眉毛越挑越高,「你就是那個一個人撂倒黑瞎子的?」

  「唐幹事認得我就好。」大川說,「皮張認得不?」

  「頂等冬皮,十五張,一張三塊二。」她撥著算盤,頭也不抬,「貉子皮十三張,一張兩塊六。老宋,復秤,開票。」

  乾瘦老頭訕訕地去了。唐彩鳳把一沓票子拍在大川手裡,忽然壓低聲音。

  「你那黑瞎子的膽,賣了一千二的事,行里都傳遍了。往後有了好貨,直接來找我,別叫這些眼皮子淺的糟踐了。」

  「成。」

  出了收購站,大川直奔百貨商店。

  兩丈寶藍的花布,一丈絳紅的,杏兒穿藍的好看,紅的花布給妞妞做棉襖。兩盒雪花膏。一副紅頭繩,一包水果糖。兩雙棉鞋,一雙杏兒的,一雙妞妞的。白面十斤,五花肉五斤。

  路過藥鋪,他進去坐了一回堂,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三包治咳喘的藥。

  前幾日聽五奶念叨,娘入夜咳得睡不著,一咳就是一宿。

  藥抓不抓,是他的事。娘領不領情,是娘的事。帳,他分得很清。

  出城的時候,一輛青布騾車攆上來,趕車的精瘦漢子四十來歲,半舊羊皮襖,一臉笑褶子,眼睛卻亮。

  「川兄弟!留步留步!」

  大川站住:「貴人是?」

  「談不上貴人,縣城賀老四。」漢子跳下車,抱了抱拳,「趕車出身,如今專給山貨和買主牽線,吃掮客飯。你那熊膽的買賣,我門兒清,一千二,賣得漂亮。」

  「賀老闆有事?」

  「沒事,交個朋友。」賀老四搓著手笑,「不過有句實在話,免費送你。臘月里行市要漲,皮貨一天一個價。你的貨要是壓得住,就別急著出手,等正月大集,我給你尋肯出大價錢的真買主。」

  「多謝提點。」

  「謝啥。」賀老四跳上車,甩了個響鞭,「往後打交道的日子,長著呢。」

  回到村里,日頭還沒落。

  杏兒捧著那兩丈花布,在燈底下展開又疊上,疊上又展開,手指頭摸著布紋,半天沒言語。

  「給你的。」大川說,「藍的做襖,過年穿。」

  「太艷了。」她嘴上說,眼睛卻亮。

  她把那藍布往身上一比,對著鏡子照了半天,末了低聲說:「嫁你三年,頭一回穿新布。」

  妞妞穿上新棉鞋,滿屋子踩,走一步看一眼,美得直轉圈。紅頭繩紮上兩個小辮,水果糖含在嘴裡,美得直蹦高。

  大川又把一刀五花肉和一壺燒酒給五爺送了去。老頭兒掂著肉,笑得菸袋鍋直晃。

  回來的路上,一個後生堵住了他。

  後生二十三歲,叫栓子,家裡三代打獵,窮得叮噹響,幹活卻是全村頭一份。後頭還跟著一個憨厚的半大小子,是三叔公的孫子,大號叫虎子。

  「大川哥。」栓子搓著衣角,眼睛亮得冒火,「聽說你進山發財了。帶上我行不?我不要工錢,管飯就成,就想跟你學兩手!」

  「帶人,我早晚帶。」大川看著他,「不過不是現在,也不是白干。明兒你來,我有話跟你說。」

  傍晚,院門響了。

  娘揣著手站在門口,後頭跟著馬桂香。

  「大川。」娘往堂屋瞅了一眼,嗓音乾乾的,「你大哥蓋房,手裡差著二百塊。你這回進城賣皮子,得了不老少吧?先借你大哥二百,開春他有了就還你。」

  馬桂香在後頭幫腔:「就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你大哥難,你這個當弟弟的能看著?」

  大川沒接話,先把那三包藥拿出來,塞進娘手裡。

  「娘,這是治咳喘的藥,一天兩煎,三包吃完,我再給您抓。」

  娘一愣,攥著藥包:「你抓這幹啥,老毛病了,死不了……」

  「娘的病,兒子管。」大川看著她,一字一句,「錢,一分沒有。」


  「你說啥?!」馬桂香先蹦了,「你賣皮子賣了一沓票子,借你哥二百都不行?你忘了你小時候誰帶你的!」

  「分家字據,白紙黑字,全村按過手印。」大川的聲音不高,院裡卻靜了,「三間房,半畝地,兩百斤谷,全歸大哥。債,我背了,也還了。娘,往後我每月給您送十塊錢養老,送白面,送肉,一樣不少。」

  「可這錢,只能您自己花。」

  他目光一轉,落在馬桂香臉上。

  「娘手裡但凡少了一分,大嫂,我頭一個找你。」

  「你!」馬桂香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大哥要蓋房,是他的事。」大川把門掩上一半,「我的錢,要給我媳婦閨女起磚房。」

  娘攥著藥包,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沒罵出口,扭頭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

  「你個白眼狼,算你狠。還是你大哥老實,老實人吃虧喲。」

  娘走了,藥包倒是抱得死緊。

  馬桂香追出去,一嗓子喊得半條街都聽得見:「娘!藥不能要他的!扔了!」

  院牆那頭,沒動靜。

  杏兒從灶間出來,眼圈紅紅的:「大川,要不……還是借點吧?鬧得這麼僵。」

  「杏兒。」大川往炕沿上一坐,「面子是給人留的,不是給狼留的。今天借出去二百,明天她就敢要二百二。」

  「咱家的日子,剛起頭。」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騰起來,「這冬里,我把三道溝一道一道吃透。開春化凍,起磚房。」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

  大川望著東山黑黢黢的山影,賀老四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行市要漲。貨,壓住了。

  正月大集,才是他真正要上的台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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