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絕戶嶺
進山之前,陳大川先灌了半竹筒泉水。
一股暖流落進胃裡,耳目清明得像被人拿涼水洗過。馬燈的光圈落在雪地上,那行膠鞋印子,前深後淺,一步是一步,看得真真兒的。
他不急,順著印子走。掏套子的人有個通病,掏完貨,必回窩棚。順著道走,總能摸到老窩。
印子進了林子二里地,四更天的風起來了。
雪粒子橫著飛,馬燈照出去三步就糊成一片黃。印子的邊緣叫風掃得毛毛的,黑燈瞎火再往裡摸,就是拿命賭了。
爺爺留下的頭一條死規矩,單人不趕夜山。
陳大川在樹後頭蹲了片刻,把這道溝的方位在心裡記死,掉頭回了村。
天蒙蒙亮,他剛進草棚,院門就被人砸響了。
五奶拄著棍子站在門口,人還沒進屋,哭聲先進來了。
「大川啊!你五爺前天晌午進的林,到現在沒回來啊!」
滿村的人都被哭聲引了過來,草棚門口黑壓壓站了一片。
馬桂香擠在人堆里,嗓門不小,話卻涼:「哎呦,那可是絕戶嶺!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老輩人提起來都咂嘴!五爺也是,一大把年紀了還往裡躥什麼?要我說,回不來嘍。」
陳大川沒理她,心裡那根弦已經繃上了。
膠鞋印子。五爺失蹤。兩件事,八成是一件事。
他把五奶扶進屋,扭頭檢查家什:土銃,獵刀,兜里還剩兩顆獨頭彈。出門前,他閃身進了一趟山谷,趴在泉邊又灌了幾口。
杏兒往他兜里塞了兩個煮雞蛋,手一直沒停。
「你背上那三道口子,沈醫生說了,三天換藥。」她低著頭,「一天都拖不得。」
「三天後讓她換。」大川把銃背上肩,「人,我得背回來。」
絕戶嶺的雪比村里厚一指。
天亮透了,那行印子更好認了。前深後淺,大步流星,直奔林子深處。遇見溝不繞,踩著石頭尖就過,不是獵戶的走法,獵戶捨不得鞋底子,這是逃路逃慣了的人才有的腳力。
大川順著印子走了不到兩個鐘頭,耳朵忽然一動。
風裡裹著一聲極細的嗚咽。一聲,又一聲。
他順著聲摸過去,三十幾步外的一片灌木底下,一隻小狼崽叫鋼絲獸夾夾住了前腿,縮在雪窩子裡,凍得只剩一口氣。
獸夾是新下的,夾樑上抹著豬油,翻板壓著,這是防人追的絕戶活兒,夾的是人腿。
好傢夥,起套子起得這麼熟練,連看家的傢伙都安排上了。
陳大川卸了翻板彈簧,掰開夾梁。小狼崽的前腿已經木了,他摸出竹筒,往它嘴裡點了幾滴泉水。
小傢伙喉嚨動了動,灰撲撲的絨毛底下,慢慢睜開一條眼縫。
「等著,辦完事帶你下山。」他把它揣進懷裡,用棉襖捂住。
往前又摸了半里地,林子豁開一道口,一道背風的山坳。
山坳當中,一座窩棚,松枝編的,上頭壓著氈子。窩棚前一根碗口粗的木頭架子,架子上搭著半張沒剝完的狍子皮,血還新鮮。
架子邊上,扔著七八個鋼絲套,樣式眼熟,正是他山腳下丟的那批。
風從山坳里往外吹。大川聞見了煙味,聞見了隔夜的剩肉味,還有一股子洗不淨的血腥氣。
窩棚里,有人說話。
「老東西,最後問你一遍,你那幾道套點,到底還有沒有存貨?」
一個蒼老的聲音,啞得厲害:「老夫的槍在手裡那會兒,你們怎麼不敢問?」
五爺!
陳大川把懷裡的小狼崽塞進樹洞,身子貼著雪殼子,一寸一寸往窩棚後頭繞。
方才問話那個,懷裡抱著銃。另一個不在,多半在外頭下套起貨。
不能等。等那個回來,一桿銃一把刀,五爺又在人手裡,他就徹底被動了。
問話那個打了個哈欠,起身,撩開門帘出來解手。
他剛解開褲子,後脖頸上就挨了一記手刀。
陳大川把人拖進雪窩子,麻繩三繞兩繞。就在這時,山坳另一頭傳來踩雪聲,很急。
他貼著窩棚轉角站定,屏住呼吸。
來人三十來歲,尖嘴猴腮,肩上扛著一桿雙筒銃,銃管上還搭著一隻血淋淋的野兔。他轉過彎,一眼看見雪窩子裡被捆成粽子的同夥,臉色一變,銃就要往下順。
大川比他快。
銃從他進這道山坳起就沒離過手。一聲銃響,獨頭彈正中胸口,那人仰面栽倒,雙筒銃摔出去老遠。
山坳里靜下來。
窩棚里,五爺的聲音抖著問:「誰?!」
「我,大川。」
他撩開門帘。五爺被反綁著手,蜷在獸皮堆里,嘴上勒著布條,臉凍得發青,眼睛卻亮得嚇人。
「好小子……」布條一扯開,老頭兒喘了口氣,「老頭子就知道,全村數你會來。」
陳大川解開繩子,把竹筒遞過去:「先喝口水,緩緩。」
泉水兌著窩棚里的剩熱水,五爺一口氣灌下去半筒,青白的臉上,慢慢回了血色。
外頭那個活口也拖了進來,拿他自己的褲腰帶捆了個結實。
山坳里清點下來,贓貨擺了一地:狐狸皮三十一張,貉子皮二十六張,紫貂皮兩張,還有幾張叫雪捂了的狍子皮。好皮子用油布包著,孬的隨手扔著。
「這兩個東西,」五爺看著那摞皮子,菸袋鍋在鞋底上磕得梆梆響,「一冬掏的,不止你一家。村里村外丟套少貨的,起碼五六家。」
陳大川把那七八個鋼絲套拎起來掂了掂。他的套子,一個不少,都在。
當天下午,活口和死屍都交了公社。拎著銃搶劫傷人的,自有公家發落,村里連熱鬧都沒看上幾天。
贓貨作價,五爺非要對半分。
「你的套子,你的道,你救的人。」老頭兒把眼一瞪,「再說你家裡那口子娃娃,正是用錢的時候。」
皮子歸置到一塊兒,一人一半。大川那份,當晚入了山谷。
小狼崽也叫他抱回了家。妞妞燒剛退,正蔫在炕上,一眼看見那團灰撲撲的毛,眼睛亮了。
「它毛灰灰的。」小丫頭伸出一根手指頭,小心碰了碰,「就叫灰吧。」
夜裡,人都睡下了。
大川閃身進了山谷。泉邊的東西,一樣一樣在肚子裡過帳:黑瞎子一頭,大公豬一頭,野雞野兔一垛,今兒又添了狐狸皮十五張半,貉子皮十三張,紫貂皮一張。
一座搬不走的肉山,一垛越堆越高的皮子。
可他沒樂。他蹲在泉邊,把這一個月的事從頭捋了一遍。
家還是那間漏風的草棚。杏兒的手,一到夜裡還裂著口子。妞妞的棉襖,絮的是三年的舊棉花,袖口磨出了絮毛。
大川掬了把泉水,潑在臉上,涼得清醒。
錢要變成東西,東西要變成日子。先緊著媳婦和閨女,開春,起磚房。
至於這滿山谷的貨怎麼變成錢,他心裡已經有了一條道。
他給灶膛添了把柴,火光把半張臉映亮。杏兒睡熟了,鬢角的碎發垂在枕上。他伸手替她把被子掖了掖。
「明兒,」他望著窗外的雪色,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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