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朵雲落在了一座山巔
「沒什麼。」古麗笑笑,繼續在冰冷的河水裡洗布頭。
李尕娃卻盯著他仔細打量起來。打量來打量去,還是不安地問:「你真的沒事?」
「沒事。」古麗笑著搖頭。
「那這血……」
李尕娃指著河裡那片尚未完全散盡的紅色問。
「沒什麼。」
古麗還是一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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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布頭已經洗好了。
然而,當她想站起來的時候,卻明顯一個趔趄。身子不穩,差點掉進冰冷刺骨的河水裡。
李尕娃看在眼裡,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扶住了古麗。同一時間,他也看到了古麗右後腿內側的血跡。「啊,你這是……受了這麼重的傷!」李尕娃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古麗還想搖頭,卻迎上了李尕娃關切、責備,甚至是有些憤怒的目光。「真的沒事,只是一處劃傷,我自己已經處理了,你看到的這些血跡,只是不小心沾到上面了而已。」說不清為什麼,古麗竟然有些懼怕李尕娃這樣的目光。說話的同時,她下意識把臉轉開了。
可是,兩人的距離畢竟太近了。李尕娃很容易就看到了古麗額頭細密的汗珠,和她泛白的臉色。
「上來,我背你。」
李尕娃又盯著古麗看了兩眼,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把後背留給了古麗,等著她爬上來。儘管古麗一再強調沒事,但是,李尕娃能看出來,古麗此刻恐怕連路都不能走了。於是,他果斷放棄詢問緣故、了解傷情,直接想幫古麗一把。
「啊?」
古麗望著李尕娃的脊背,神情極度複雜。首先,給她最直觀的衝擊是身量高大,身材結實,卻遠遠達不到剛猛、健碩的李尕娃,他的後脊背竟然如此寬闊。其次,她非常糾結,要是讓李尕娃這麼一背,不是就暴露她受傷的事情了嗎?要是讓本就內心忐忑,不願意接受她幫助的鐵木爾汗阿帕看到了,說不定又給她甩好幾天臉子。
還有,李尕娃可是個青年男子啊,牧人家的丫頭子讓陌生男子這麼背著,公然在人前經過,別人會怎麼想?流言不會滿天飛吧!
古麗其實很想爬上李尕娃的脊背,卻實在沒有爬上去的勇氣。
「啊什麼啊,難道你能自己走嗎?」李尕娃背著身問,語氣中滿是男子漢遮風擋雨的氣概,和西北男人骨子裡那種「為了你好,你就得聽我的」的不用質疑。
如果你沒有接觸過西北人,尤其是甘肅定西人,一定會覺得,此時此刻的李尕娃過於唐突,過於生硬、專斷了。如果你接觸過這群從溝畔畔、土窩窩、山樑樑上長起來的鐵後生、土小伙。又或者你願意放慢匆忙的腳步,用你內心相對柔軟的一部分去感受世界的話,你就知道他們天性質樸、瓷笨,對人好就是對人好,就是這麼簡單直接。
「應該能吧。」
古麗特意向前走了一步。結果,前腳剛落地,身子就一閃一斜,大半個身子都要砸在了李尕娃脊背上。還好李尕娃反應及時,感覺不對,馬上轉身託了一把,這才又一次幫古麗穩住了身形。
「還嘴硬,快!」
李尕娃再次把後脊背對準了古麗。不知道怎麼的,古麗突然就什麼都不顧忌了。她像一朵雲落在了一座山巔一樣,爬在了李尕娃後背上。同時,她也有雲落在山巔的感覺,竟是那樣的心安、踏實。
「扶穩咧,額要站起來咧。」感受到身上微微一沉,李尕娃小心護住古麗雙腿,把她背了起來。
「又沒什麼人,更不怕被人看見,你有啥不好意思的?」李尕娃背起古麗後,邊按照記憶中的方向往衛生室走,邊數落起來。
不過,剛一數落完,他馬上又說:「我知道你怕被人說閒話,可是,咱這情況特殊嘛,你要腿沒事,額敢胡亂背你?咱雖然不能堵住所有嘴,但我相信你們阿拉溝這一帶的人眼睛都是雪亮的,他們肯定一看就明白咧,實在不行,咱見一個人,給一個人解釋嘛,是不是?古麗大夫,你聽額說……」
「鐵木爾汗阿帕,那個七十歲的藍眼睛老太婆,毛驢子脾氣,誰都說不動。」不等李尕娃繼續數落下去,古麗開口了:「去年秋天的時候,因為兩隻羊和兒子們吵了架,氣呼呼地搬到冬窩子獨自過活,秋天裡她生著氣呢,冬天還生著氣呢,到了開春氣還不消呢,但是,前幾天買買提大叔跟我說她生病了,要我去看看呢!」
古麗越說越激動。這激動分明是又氣又急,無能為力,還感到很委屈。李尕娃只是默默背著,默默走著,默默聽著,默默地想古麗啊,善良的古麗,你要是性格再柔和一些,心情也許會好很多。
「我是牧區大夫嘛,當然要去看她了,可她就那樣蹲在石頭牆根,裹著羊皮襖子,不讓我進院子呢!這個一生愛較勁的阿帕明明咳嗽不停,還叫著嚷著說自己要病死在冬窩子裡算球了……」
「你們漢人常說,清官難斷家務事,放在我們這裡一樣呢!為了不讓我進院子,鐵木爾汗阿帕都把她家的巴圖爾,就是那隻被鐵木爾阿帕用羊奶餵起來的,敢跟狼對峙的大狗,都放出來了!」
「去了兩次都這樣呢,沒法子,我只好找她的四個兒子。」
「看到自己阿帕凍了一個冬天,四個兒子早就把那兩隻羊殺了呢!他們也聽說了他們阿帕生病的事,也去勸過她去衛生室看病,可倔老婆子不聽呢!」
「托合提,就是那個喜歡留小鬍子,納孜爾庫姆跳的最好的大高個,他和他的兄弟們一聽我是因為給鐵木爾汗阿帕看病的事找他們,一個個眼淚都下來了呢。」
「我帶著托合提大哥兄弟四人,買買提大叔,阿娜爾汗奶奶,幾乎所有的熟人都出動了呢,我們去見鐵木爾汗阿帕,讓她兒子們給她道歉,一起勸說倔驢子老太婆,她終於鬆口了,答應讓我給她看病,卻不肯馬上搬回村子,她說兒子們把她氣壞了,要等到今年葡萄結了果子,才能徹底原諒他們。」
一口氣說到這裡,古麗的心情明顯舒暢多了。她緩了緩,繼續說道:「倔老太婆人雖然倔,心底卻善良呢,她不讓我給她看病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去她那處冬窩子的路實在太難走了,她心疼我呢,不想讓我因為她,來回在那樣的路上跑呢,哎,真是……」
「所以,你才不想讓人知道你腿受傷了,怕鐵木爾汗……阿帕?這是大娘的意思嗎?怕她聽到了,心疼你,又不讓你看病了?」李尕娃抓住關鍵,突然就聽明白了。
「嗯,就是她補在石牆缺口上的沙棘枝條劃傷了我的腿。」
古麗點著頭說:「阿帕,我們說是大娘,他兒子叫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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