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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魚嚮往大海,便嚮往流向大海的河流

  那天過後,又過了一天。第三天正上白班的時候,老班長突然過來說,下午李尕娃就能休半天假去診所大電話了。當然,在次之前,老班長已經把借給李尕娃的5000塊,打到了李尕娃提供的自家帳號上。一想到很快就能跟他媽通電話了,李尕娃的心瞬間就飛了衛生室。別人跟他說什麼,中午吃的什麼,他都沒有反應、嘗不出味道。

  四月底的阿拉溝,已經從嚴寒而漫長的冬季掙出了一線生機。

  但,遠遠沒到夏天那種滿目青翠,無邊綠意。

  

  如果有個相對準確的表述的話,那一定是荒涼又清亮。

  風依舊非常大,尤其到了後半天,風聲呼嘯,鋪天蓋地,看起來都能把人刮起來。

  不過,今天確實是個大晴天。

  即使有大風,還是有幾分陽光明媚。

  河谷低處,向陽坡上,積雪化得差不多了,山體已經裸露出來。沒了銀裝素裹,雄勁、蒼涼的姿態,遠遠望過去,竟有幾分驚心動魄。背陰處,高一點的山坡,達坂邊上,殘雪一片連著一片,看起來非常倔強,似乎想把自己永遠留在冬季。再往遠處看,天山主峰白雪皚皚。陽光照在雪頂上,泛出一輪又一輪玄妙的光暈,令人目眩神迷。

  能看到的草,就是那些冰雪消融之後,使盡全力抓著地表,以一種頑強而又驚人的姿態,證明自己依舊存在的黃焦焦、灰撲撲的生命糰子。帶著一股驚天動地的韌勁,帶著一股捨我其誰的使命感,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地認同宿命,又與宿命較勁的存在感。就那麼隨處可見地,在暗淡中綿延,在無望中尋找希望。大風、陽光、寒意、群山、河谷,在它們面前已經不是考驗和陪伴,更像是一種見證,見證生的又一次到來。

  雖然,此時此刻,阿拉溝的草還是那樣黯然,那樣毫不起眼。但是,任誰看到它們,無論遠遠張望,還是近距離駐足觀察,都會感受到生的喜悅,都會受它們感染,身心一陣暢快,渾身經絡通透到底,忍不住發自肺腑地感慨一句:春天要來了啊!

  在野草宣告即將到來的春天裡,阿拉溝谷底的河道中,水色清冽,水量明顯漲了。這些河水是冰雪的餘韻,它們是那樣的清澈,那樣的乾淨、那樣的歡快。完全就是初生的孩子,什麼都想看,卻什麼都看不夠,於是儘可能地把眼前的一切,先囫圇個裝進眼睛裡。然後,在花漫長的大半年時間,在叢生的野草里、盛放的鮮花里,在牧人的笑聲里,在羊群、牛群的壯大和遷徙里,慢慢咀嚼,慢慢回味。以至於在下一個寒季到來時,又藉此甜甜的熟睡過去。河道才是阿拉溝孕育出來的孩子,也是她的靈魂歸處。

  河道奔涌,阿拉溝生命不息。河道在風雪與陽光里流淌,在四季里輪迴,便是她的宿命。也是她在這雪山一隅,在這天地一角,最深情的告白,最柔美的舒展。


  然而,告白的開場、舒展的開端,正是這四月的河水。

  靜靜地,無聲地向著天涯,嚮往著在溫暖的天氣里狂奔不歇。

  李尕娃就在這,正在甦醒的河道邊,走在河道柔情與宿命的開端。

  他沒有太多的詞藻,更沒有深沉的心思,甚至沒有過于敏感的神經。他只覺身上的衣服似乎穿得有些多,還沒做多遠,就汗津津的了。他看那些草,不由得想起了自家的羊,想起來他家的羊在這個時節,應該能啃食崖畔的酸棗芽了。他看那河、河裡的水沒來由有些親切。這親切他實在描述不出來。其實,是人類的本能,是生命對自己來處的一種先天性的親近感。人是從魚走來的。雖然歲月輾轉、世事變遷,可是魚就是魚。

  魚嚮往大海,便嚮往流向大海的河流。雖然眼前的河流未必流向大海,但是,相比於冰雪覆蓋,凍結所有,叮叮咚咚,向前奔涌的河流,總給了魚流向大海的希望。

  一開始,放眼四周,別說人了牛羊了,連一個活物都沒有。李尕娃的膽子就大了。他也學著小郝的樣子唱了幾句秦腔。「呼喊一聲綁帳外,不由得豪傑笑開懷……」

  然而,前兩句戲詞一出口,他就發現他確實不是這塊料。自嘲地笑了笑,他就住了口。可是,不唱戲了,並不等於他胸中涌動的那團喜悅就宣洩了。於是,李尕娃走了沒一陣兒,就唱起了一首自己還能記住詞的古早流行歌:「走四方,路迢迢,水茫茫,一村又一莊……」這一回,由於歌曲調子本身就足夠口水,李尕娃又聽了無數遍,竟然還唱的有模有樣。心裡得意之下,李尕娃便放開了嗓子,高聲唱了起來。

  「李尕娃!」

  耳畔突然傳來熟悉的呼喚聲,李尕娃心中不由得一驚,慌忙住口,停止高歌的同時,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啊!竟然是古麗,她蹲在河邊,正在涮洗著一塊布頭。

  耀眼的陽光不光落在了河岸上,還跌進了河道里。那亮閃閃的波紋,全是不小心失足的陽光。它們帶著和李尕娃同樣的慌亂,在水裡掙扎,弄得河水的流動也亂了節奏。

  當然,明媚的陽光掉進河道里更加明媚,它們慌亂的同時,把身上原本攜帶的所有光彩全部奉送到了古麗臉上。使得古麗本就漂亮的臉蛋,更加迷人。尤其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簡直就是陽光的寵兒,春水的延伸,沉靜、絢爛,又令人遐思萬千。

  「你今天不上工?」

  看到李尕娃望著自己不說話,古麗擰著布頭上的水,高聲問。

  「不,不上。」

  李尕娃終於從恍惚中迴轉過來,他先慌亂地回了一句,馬上想到古麗那麼嚴肅認真的一個人,聽到自己無緣無故不上工,肯定多想,趕緊就解釋:「我請假了,請了半天假,要去你們衛生室給我家裡打一通電話。」說完,李尕娃又覺得這話說的很怪,立刻撓著頭,很為難地想,這話到底該怎麼說合適呢?其實,古麗已經聽明白了。


  「原來是到我們那裡打電話啊,行,你稍等,等我洗完它,跟你一起回衛生室。」

  古麗說,繼續擰布頭。

  「好,好。」

  李尕娃木木說,走到了古麗身邊,這才發現她在清洗的布頭上,竟然沾著血水。

  「這是咋了?」

  李尕娃瞪大了眼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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