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冬窩子
聽到「媽媽」兩個字,李尕娃很容易就想到了劉蛾子。在他心目中,劉蛾子也是這種又倔又善良的阿帕。不過,劉蛾子鬧得再凶,也不可能大半年不搭理他。而且,劉蛾子有自己的精明。就是她自己那些小心思、小聰明、小算盤。她總能自己從一個牛角尖鑽進別的牛角尖,然後,莫名其妙就原諒了李尕娃。要說她心疼自己這個兒子吧,肯定有,卻絕對沒有那麼純粹。
但是,劉蛾子和鐵木爾汗阿帕絕對是一類人,這是毋庸置疑的。
想著想著,李尕娃忽然覺得鐵木爾汗阿帕有些親切。而且,此時此刻,他可是走在即將和他媽通上電話的路上。突然聽說了鐵木爾汗阿帕的事,難道不是緣分嗎?
「鐵木爾汗住的那個……冬窩子,大概是怎麼樣的一個地方?要到哪裡去,從你們衛生室出發的話,會經過什麼樣的路?」
想著想著,李尕娃開口了。
「冬窩子嘛,原先是我們牧人冬天住的地方,阿拉溝的冬天好漫長的,你今年冬天就知道了。」
古麗說。她說了沒幾句,李尕娃忽然感到額頭一涼,便下意識眼睛往上一翻,想看清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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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他這一翻,不僅看到古麗正用一塊帕子,幫他小心地擦著額頭滲出的細密汗珠。還與專注擦拭的古麗來了個四目相對。
沒有四目相對,兩人邊走邊說話,氛圍還算正常。可他們這麼一對視,氛圍就變得異常微妙。
「要不然,你把我放下來吧,我感覺我腿好多了。」古麗紅著臉說,手上擦拭的動作停了下來。
李尕娃怎麼可能信她這話。他搖搖頭,望著遠處說:「你還沒把冬窩子給我說清呢,繼續說吧。」
「好吧。」古麗點點頭,調皮似的用手裡的帕子在李尕娃額頭一抹,迅速抹去大量汗珠,這才在收起帕子的同時,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們牧人啊,原本是沒有村子的,現在已經有了,不過,我們過的還是遊牧生活,大家追逐水草,隨著季節遷徙,當然,這個季節嘛,基本上只有兩個呢。」
古麗講述的同時,李尕娃忽然發現一個規律。古麗在不著急的時候,說的普通話,說話的方式都非常標準,最多偶爾一兩句話帶著「羊肉串」味兒。但是,她如果激動、著急,好比剛才說鐵木爾汗阿帕時那樣,那便是滿口「羊肉串」味兒了。這個規律要是讓古麗自己知道了,她估計能害羞死。因為,她一直以會說標準的普通話而自豪。
不過,這個規律被李尕娃掌握之後,卻覺得非常可愛。他真想讓古麗多說幾句「羊肉串」味兒的話。那樣的話聽起來似乎更有味道。
「天氣暖和的時候,牧人們遷徙到水草豐茂的夏牧場,在夏牧場我們會在有水的地方支起蒙古包,蒙古包就是我們夏天的房子,蒙古包,你應該知道吧?電視裡有呢。」古麗對李尕娃總結的規律渾然不知,講到關鍵處,還拍著李尕娃的肩頭,確認他聽明白了。
「對,電視裡有,我見過。」李尕娃點著頭說,不禁想起來小時候看過的電視劇《射鵰英雄傳》。
那裡面的成吉思汗、郭靖母子就住的蒙古包。成吉思汗的蒙古包非常寬敞,能坐下文武大臣吃喝議事。郭靖母子住的就很緊湊,好像能滿足他們日常生活就夠了。
「估計阿拉溝的牧人住的就是郭靖母子那種吧。」李尕娃忍不住想。
「冬天的時候,牧人們會從夏牧場返回村子,像烏拉斯台查汗、夏爾尕這些村子,早就有了定居的房子,安居富民定居房,都是磚瓦房,水電齊全,附近有衛生室,有學校、商店,是我們的大本營。」
古麗的講述還在繼續。他們已經走出很長一段路程。這時候李尕娃額頭又滲出了細密汗珠。古麗不敢像一開始那樣,大面積幫他擦拭,又像剛才那樣偷偷的,有些調皮地幫李尕娃抹著汗珠子。
當然,她更希望李尕娃的注意力都在她講的「稀奇」事情上,從而完全忽視她的秘密行動。
「這是現在的情況,現在的好日子,以前村子裡沒有水泥房,到了冬天我們就住冬窩子。」
「冬窩子呢,自己打的土坯房,石頭壘起來的房子,一般蓋在河邊,就是為了方便用河水打土坯,用河裡的石頭壘房子。」
「冬窩子呢,要選避風向陽的河谷灣蓋,連著牛羊暖圈,牆要夠厚,羊糞磚要燒的暖暖的,要不然熬不過阿拉溝的風雪……」
雖然磚瓦房住著舒服,可古麗明顯對冬窩子更加嚮往。或者更加準確地說,冬窩子裡有她更多美好記憶。她才在說起冬窩子時,又充滿了濃郁的「羊肉串」味兒。「繼續,繼續!」李尕娃在心裡說,聽得美滋滋的,說不出的過癮。
「哎,哎!」
就在李尕娃聽得陶醉不已的時候,古麗突然在他肩頭拍了起來。
李尕娃趕忙扭過張望:「咋咧?」
「你往遠處望,往高處望,鐵木爾汗阿帕的冬窩子就在那裡,一個小黑點,看到了嗎?」古麗指著視線盡頭說。
「嗯,在看。」古麗一指,李尕娃立刻停下腳步,望向了遙遠的、高高的黑點。隨即,下意識扭頭看了古麗一眼,心中充滿了憐惜:「你腿上有傷,竟然從那麼高、那麼遠的地方走了下來。」
「我不僅從那裡走了下來,還想去看看患哮喘的艾爾肯,結果實在走不動了,才去河邊歇歇腳,順便趁著沒人洗洗擦拭過血水的布頭。」古麗心裡暗想,嘴上卻說:「是啊,竟然下來了。」
「對了,你不是說冬窩子都建在河邊嗎?可那個黑點,卻遠離河道,在那麼高那麼遠的地方,真是奇怪啊!」李尕娃重新邁開腳步,露出一臉疑惑。與此同時,他還覺得某件事好像怪怪的,卻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究竟是啥。
他覺得怪怪的地方,自然是古麗出現的地方不對。古麗應該出現在黑點和衛生室之間的某個地方。可她偏偏並不在這一線。
「它原先就建在河邊啊,只是河道改變了流向,把有水的地方,變得沒水了。」古麗說。
李尕娃恍然大悟,目光很快落到了蜿蜒曲折的河流上。
就這這時,有人突然在他們身後問:「是古麗大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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