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摻假

  八隻一人多高的荊條大筐靠著清洗池一字排開，王秀芝正挽著袖子指揮兩個年輕媳婦抬筐，準備往水池裡倒。

  「娘，先停一下！」陸小棠人還沒跳下車后座，先揚聲喊了一句。

  王秀芝手上一頓，筐沿已經挨到了池邊。

  「咋了這是？省城那邊的單子催得緊，這八筐剛過完秤，洗乾淨好切片上烘架呢。」

  柳樹溝送貨的漢子正蹲在牆根下抽旱菸，聞言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笑著迎上來。

  「陸掌柜回來了？小寶兄弟已經驗過貨了，都是今早帶露水采的好菌子，就等著結帳呢。」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陸小棠沒接話，停穩腳，大步走到那排荊條筐前。

  她彎腰先看最上面那一層。

  菌傘厚實，顏色也鮮亮，表面潮潤潤的，乍一看確實像是剛採下來的山貨。

  她伸手撥開表層的幾朵，往筐底深處摸去，指尖捏住最底下幾朵菌子的菌柄。

  手腕微微往下一沉。

  陸小棠眉頭皺了起來。這幾朵菌子的個頭和上面差不多，捏在手裡卻墜手得很，沉得發死。

  她搓了搓指腹，攤開手掌一看，指肚上除了水汽，還沾著幾粒極細的灰沙。

  剛進院時的疑心瞬間落了地。

  「都停手，這八筐先不進水池。」

  陸小棠直起身，聲音不高，院裡的說話聲卻一下子停了，「小寶，去庫房拿兩面最細的竹篩來。」

  石小寶愣了一下，還是轉身往庫房跑。

  王秀芝看出兒媳臉色不對，放下筐沿：「小棠，是不是這菌子有問題？」

  「有沒有問題，篩過才知道。」

  那個柳樹溝的漢子臉上笑意僵了一瞬，連忙往前湊了兩步。

  「陸掌柜，山里采的蘑菇，底下沾點浮土太正常了，倒進水池裡嘩啦一洗就乾淨，哪用得著專門拿篩子篩？耽誤了你們上烘架的工夫多不好。」

  「咱們廠有折干率的帳，泥土和沙石占的分量，不能算在鮮菌斤兩里。」

  陸小棠看了他一眼，接過石小寶抱來的細眼竹篩，遞給旁邊兩個婦女。

  「把這八筐逐一倒進篩子裡，干篩，一筐一筐來。」

  漢子嘴唇動了動，還想阻攔，石大壯已經抱著胳膊站到了清洗池邊，黑沉沉的眼睛盯過去，他硬是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只乾笑著搓手。

  第一筐倒進竹篩，兩個婦女端著篩沿左右晃了幾下，底下只落了些零星干土和松針碎屑。

  第二筐、第三筐也還算正常。

  直到倒第四筐時，竹篩剛一晃動，底下的水泥地上立刻發出一陣沙沙的悶響。

  一層細密沉重的灰褐色濕河沙，透過竹篩眼簌簌往下掉，很快在地面上積出厚厚一攤，連帶著菌褶里也抖出不少裹著水的沙粒。

  「喲！」旁邊一個婦女驚呼出聲，「這哪是浮土，這是河灘上的濕沙子！」

  緊接著第五筐、第六筐倒進去，同樣篩出了大把濕沙。

  八筐裡頭，足足有三筐摻了假，剩下的菌子表面還掛著一圈細密的水珠，明顯是臨裝筐前拿水壺噴過水霧增重的。

  王秀芝氣得臉都紫了，拎起手邊的木瓢就要砸過去。

  「好哇！怪不得沉得慌，合著拿濕沙子充蘑菇賣給我們呢！你要是把這些沙子混進水池和烘房，咱們這批外貿貨全得毀在你手裡！」

  外貿公司對干菌的含水量和雜質率卡得極死。

  前幾天在省城，她為了一個「酌情扣款」的字眼跟人爭得面紅耳赤。

  這三筐吸飽了水的菌子一旦混進烘房，不僅整批貨的折干率全亂，沙粒嵌進菌肉里，烘出來全是次品，到時候連檢驗關都過不去。

  那漢子臉色唰地白了，脖子卻還梗著，強辯道：「這、這是昨晚下雨，山坡上的沙土衝到蘑菇根上了！我早上採得急，沒來得及抖乾淨，你們洗一洗不就得了！」

  陸小棠沒跟著王秀芝罵人，只從腰間解下切菌用的小刀，彎腰從剛篩完的第六筐里撿起一朵肥厚的菌子。

  她捏著菌柄，刀鋒順著橫截面一划，把粗實的菌柄從中間劈開。

  雪白的菌肉裡頭，赫然露出一道細細的褐黑色針眼，順著針眼往裡，原本緊實的組織被捅成了一團鬆軟的海綿狀，手指一捏，渾濁的泥水順著指縫滴答落在水泥地上。

  「山坡上的雨，還會拿細竹籤往菌柄里扎眼灌泥水？」

  陸小棠把劈開的菌子舉到那漢子眼前，聲音冷得像冰。

  「八筐裡頭五筐乾淨，偏偏這三筐每朵底下都扎了眼、灌了沙水，外頭還噴了水霧遮掩。你是拿我棠壯山貨行的烘房當傻子糊弄？」

  院裡十幾個婦女瞬間圍了過來，看著地上那攤濕沙和滴水的菌柄，七嘴八舌地罵開了。

  漢子額頭上冷汗直冒，腿肚子都有些發軟，嘴裡支支吾吾的，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話。

  陸小棠把刀收進刀鞘，沒跟他廢話，朝石小寶揚了揚下巴：「把牆上貼的收購規矩念一遍，照著規矩辦。」

  石小寶立刻跑去牆根，把那張寫滿條款的硬紙板摘下來，指著最底下幾行字大聲念道：「凡往鮮菌中摻水、摻沙、以次充好者，當場全筐退回，不予結算，另扣除此前繳納之十元供貨押金，永不錄用！」

  「這三筐摻假的，原封不動倒回筐里退走。」

  陸小棠指著旁邊剩下的五筐，「那五筐既然過了篩、查過菌柄沒問題，一碼歸一碼，照原定的等級過秤結算。」

  漢子一聽要扣十塊錢押金，那三筐退回來全砸在手裡，急得撲通一聲跪坐在地上。

  十塊錢夠他一家老小買半個月的口糧了，這三筐蘑菇他自己攢了好幾天，還從村里別人手裡收了不少，如今一分錢拿不到還要倒貼十塊，回去婆娘都能跟他拼命。

  「陸掌柜！陸掌柜我錯了，你高抬貴手，別扣我押金啊！」

  漢子抱著頭蹲在沙堆邊，哭喪著臉直拍大腿，「這主意真不是我自己想的，我哪懂什麼折干率、含水量的門道啊！」

  陸小棠站在原地沒動，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不是你想的，那是誰教你拿竹籤扎菌柄的？」

  漢子咬著牙猶豫了兩秒，抬頭看看黑著臉走過來的石大壯，終於扛不住心理防線，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吐了出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