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攪混水

  他的手指還沒碰到門帘，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經一步跨前，鐵塔似的堵在了過道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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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大壯雙手垂在身側，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馬有財只到石大壯胸口，迎上男人那雙沉冷的眼睛，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後背莫名竄起一股涼氣。

  「讓開！你們還想抗拒保衛科執法不成？」馬有財色厲內荏地喊道。

  「保衛科管的是你們總庫的大門，什麼時候能不帶公安搜查證，直接闖個體戶的鋪面翻帳本了？」

  陸小棠不慌不忙地走上前，解開黑皮文件袋的搭扣。

  她早就料到這幫人會狗急跳牆，那張收據她一直貼身帶著，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從文件袋裡慢條斯理地取出三張紙，沒有遞給馬有財，而是啪的一聲，乾脆利落地拍在了櫃檯正中央。

  「馬副股長口口聲聲說我哄騙管理員、順走特供藥材，那不如請街坊四鄰和各位幹事一起看看，我那晚到底是怎麼進的門，又怎麼買的貨。」

  陸小棠用手指點住最上頭那張便箋。

  「第一張，是省軍區趙振山同志當晚開具的協助尋藥通行說明，上頭有趙同志的親筆簽名和電話。我們是經領導提前打過招呼，由管理員親自領進後院的，不是翻牆進去偷的。」

  馬有財臉色微變。

  他只聽老管理員說有幹部打招呼，卻沒想到陸小棠手裡還留著省軍區的字據。

  陸小棠沒給他喘氣的機會，手指往下移，點在第二張毛邊紙收據上。

  「第二張，是你們總庫後勤科蓋了紅章、管理員按了手印的廢料處理收據。上頭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庫房積壓待銷毀枯樹皮及霉變雜料一批，處理費三元整。」

  她最後點向第三張蓋著省中醫研究所公章的證明，聲音陡然拔高，傳遍了整個鋪面外頭：

  「至於第三張，是我這趟去省中醫研究所協助整理民間醫藥文獻的官方證明。我陸小棠做藥材生意，向來走的是明路，帳目筆筆有據！」

  圍觀的幾個老掌柜湊近櫃檯看了一眼，紛紛點頭。

  紅章、手印、簽名，樣樣齊全，哪有一點偷摸順東西的樣子。

  馬有財額頭上開始冒汗，強行狡辯道：「那、那是管理員老眼昏花，把暫存的特供藥材錯當成廢料賣給你了！既然是錯賣的國有資產，你就得退回來！」

  陸小棠看著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錯賣？」

  她拿起那張廢料收據，高高舉起，對著門口圍觀的人群朗聲反問：

  「馬副股長，收據上寫著，這批枯樹皮在庫房堆了好幾年，第二天一早就要拉去燒鍋爐了，是你們管理員當面過秤收的錢。」

  「你要是咬定這堆燒火柴裡頭藏著國家特供的名貴藥材，那咱們今天乾脆別私了了——現在就去請縣紀委和公安局的同志來查一查，到底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把好端端的特供藥材填成了燒鍋爐的廢料？又是誰等著借燒鍋爐的名義，把這批藥材偷運出去中飽私囊？」

  這一連串反問，像幾記悶雷砸在鋪子裡。

  周圍的商戶和路人瞬間炸開了鍋。

  「對啊！要是特供藥材，怎麼會扔在廢料堆里等燒鍋爐？」

  「我看是庫里有人想監守自盜，結果被陸掌柜花三塊錢買走燒火，這才急眼了吧！」

  「趕緊報公安查查，看看到底是誰在倒騰公家藥材！」

  聽著四周毫不掩飾的議論，還有「縣紀委」三個字，馬有財腦子裡嗡的一聲，冷汗順著鬢角刷地流了下來。

  當年那批降級藥材是怎麼入的庫、又是怎麼報的霉變銷毀，他比誰都清楚。

  這事要是真捅到縣紀委，把底帳翻出來，不用等追回那株老石斛，他今天就得先把身上的幹部服脫下來去蹲大牢！

  「你、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

  馬有財臉色煞白，眼神躲閃，連櫃檯都不敢再看一眼。

  「既然你們有收據，那就是底下管理員把台帳記混了，我回去再核對核對！」

  說完，他根本不敢再提搜查倉庫和看底帳的事，沖幾個發懵的保衛幹事一揮手：「走！回庫里查帳！」

  一行人來時氣勢洶洶，走時卻連頭都不敢抬，推開指指點點的人群，灰溜溜地往街尾逃去。

  王秀芝握著扁擔呸了一聲：「什麼東西，嚇唬誰呢！」

  門外的街坊見熱鬧散了，紛紛跟陸小棠道賀，誇她行事穩當、單據留得全，隨後才三三兩兩散去。

  陸小棠卻沒有笑。

  她將櫃檯上的三張單據仔細收回文件袋，走到鋪門口，看著馬有財幾乎是小跑著鑽進斜對面的一條背街小巷。

  馬有財在縣藥材總庫待了十幾年，是只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老狐狸。

  就算錢廣義從省城給他遞了話，讓他來找那株老石斛的下落，他也不至於魯莽到在大白天帶著保衛科直接來砸門，還一張嘴就要查山貨行的進貨底帳。

  這架勢，倒不像是單純為了追回那堆枯樹皮。

  更像是有人故意在背後拱火，想借馬有財的手，把她這邊的帳目和水徹底攪渾。

  陸小棠收回視線，轉過身，對正在搬門板擦灰的石小寶。

  「小寶，去查查，今天是誰給咱們廠里送的第二批鮮菌。」

  石小寶手裡的抹布一頓，報了個時間。

  「今早天剛亮收的。離外貿公司第二批兩百斤干菌交貨只剩五天，咱們石嶺村自家的鮮菌不夠數，我照著前頭立的規矩，收了鄰村柳樹溝送來的八筐。」

  陸小棠拎著文件袋的手微微一緊。

  馬有財早不來晚不來，偏挑她剛從省城回來、急著趕第二批貨的節骨眼上，帶著人堵在縣城鋪子門口鬧騰。真為了那三塊錢的枯樹皮，他一個老滑頭至於急成這樣？

  「走，回廠里。」

  陸小棠轉頭看石大壯，沒多解釋，大壯已經把門口那輛二八大槓推了出來。

  兩人一路緊趕，等車輪碾進石嶺村烘乾廠的土院子時，日頭剛偏西。

  院裡正忙得熱火朝天。烘房的煙囪冒著白煙，十幾個婦女繫著藍布圍裙在水泥台邊分揀鮮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