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下三濫
「是鎮上收購站那個姓孫的臨時工！前兩天我去鎮上交山貨，他把我拉到牆角，說只要我往你們廠的菌子裡摻點濕河沙、拿水壺噴透了送進來，等你們這批外貿貨出了岔子，他事後另給我補二十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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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吵鬧聲猛地靜了下來。
二十塊錢，抵得上普通社員干大半個月的工分。
對方下這麼大本錢，顯然不是為了坑她幾筐蘑菇錢，是衝著砸掉她跟省外貿公司的合作去的。
王秀芝氣得胸口直喘：「又是鎮上收購站！馬有財前腳剛走，他們後腳就使這種下三濫的損招！」
陸小棠沒說話，心裡卻迅速把這幾件事串在了一起。
馬有財在縣城攔路鬧事，拖住她和石大壯的腳程。
這邊姓孫的臨時工便買通鄰村的送貨人，卡著她剛回來的空檔往烘房裡塞摻沙菌子。
一明一暗，算計得嚴絲合縫。幸虧她留了個心眼，馬有財一退走她就覺得不對勁，馬不停蹄趕回了村里，這才沒讓一粒沙進烘房。
一直站在清洗池邊沒吭聲的石大壯，聽見「姓孫的臨時工」幾個字時，眉梢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眼神陡然一凜，轉身大步邁進廠房東側的辦公室。
沒過半分鐘，石大壯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張折得方方正正、邊緣還帶著油漬的舊紙條。
正是前些日子在村口，從那些挑回來的山貨筐底掉出來的豐源山貨站收貨條。
他走到院中亮堂處，將紙條徹底攤平，指腹按住最底下的落款欄。
上面經手人一欄蓋著錢廣義的私章，而在不起眼的角落裡，過秤員那一格歪歪扭扭簽著的一個姓氏，正是那個「孫」字。
柳樹溝的漢子灰溜溜拉著那三筐摻沙蘑菇出了門，院裡的氣氛卻沒鬆快下來。
石大壯把那張簽著姓「孫」的舊紙條折好放進兜里，轉身就去檢查廠房外牆的木柵欄。
陸小棠站在清洗池邊，看著池子裡還沒來得及倒進去的幾筐鮮菌，心裡盤算得飛快。
外貿公司第二批兩百斤干菌的交期只剩五天，退回去的三筐鮮貨算下來少了近四十斤乾貨的缺口。
錢廣義那伙人明著在省城設卡，暗裡在縣城和鄉下使絆子，一環扣著一環。
今天這齣摻假沒得逞，按那幫人的性子，絕不會幹等著她把貨順順噹噹送進省城。
「小寶，去喊大隊長和村里各戶。」
陸小棠收起心神，直接拍板，「誰家還有曬到半乾的秋菇、鮮菌，今晚全按頭等鮮貨的價收，現錢現結。告訴大家，連夜趕工，工錢翻倍。」
天擦黑時，石嶺村各家各戶湊來的百十斤鮮菌和半乾貨全進了廠院。
四個紅磚砌成的大烘爐同時點起了炭火。
二號烘房裡擺著最金貴的一批貨，足足八十斤頭等大冬菇，菌傘厚實，香味濃，是這批外貿交貨單里的壓艙石。
石大壯把夜班的規矩重新立了一遍，聲音沉得像砸釘子。
「兩個退伍老兵帶兩個村里漢子，兩人一組巡院子，每兩小時查一次爐溫、記一次帳，不許打盹，不許離崗。」
四座爐子一齊燒，夜裡添煤看火的人手不夠。
村里二流子栓柱傍晚湊到院門口，說家裡揭不開鍋，想掙兩塊錢夜班費，老實巴交地跟著跪在院外求情。
王秀芝心軟，想著反正在外頭看火門，又有巡邏隊每兩小時查一回，翻不出什麼浪花，便讓大壯把他留在了二號爐外屋添炭。
陸小棠知道栓柱手腳不乾淨，臨回屋前特意叮囑大壯多盯著點二號爐。
夜漸漸深了，山腳下風聲嗚嗚地吹。
廠區東頭的值班小屋裡，陸小棠披著棉襖坐在桌前，在煤油燈下核對明早要用的裝箱單和留樣編號。
連著跑了幾天省城，又趕回來處理這攤爛事，她的眼皮沉得直往下墜，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再熬過這四天，把第二批貨交進外貿倉，這一萬八千塊的試單才算真正穩了一半。
到那時，村裡的工錢能發下去，廠子的名聲也能徹底在省城站住。
她正低頭用鋼筆勾畫箱號，掛在牆上的舊鬧鐘剛好走到一點整。
右手掌心毫無徵兆地一跳。
緊接著，一股細密卻尖銳的灼痛猛地鑽進皮肉里，像有人拿燒紅的鋼針往她手心扎了一記。
陸小棠手裡的鋼筆啪嗒掉在帳本上，墨水洇開一小團黑漬。
她瞬間清醒了大半，一把攥緊右手。
這感覺她太熟悉了。
不是在廢料堆和古井旁找到重寶時的那種發燙，而是當初張曼麗買兇放火前，刺進她腦海里的那種預警劇痛。
她站起身，閉眼定了定神，試著朝不同方向伸手感知。
掌心的刺痛隨著她轉身的動作驟然加劇，熱源像一根繃緊的線，直直扯向院子西側老水井旁邊的二號烘房。
那裡頭正烘著八十斤頭等冬菇。
陸小棠心裡猛地一沉，顧不上披好棉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胡亂往身上一裹，拉開門栓就往外沖。
秋夜的冷風撲面而來，院子裡漆黑一片，只有西側烘房的煙囪還在往外冒著白煙。
「大壯！」她壓著嗓子急喊了一聲，聲音在夜風裡微微發抖，「石大壯！」
正在東牆根巡夜的石大壯聽到動靜，手裡的強光手電筒立刻掃了過來。
看見媳婦披頭散髮衝出屋門，他二話沒說，提著鐵棍大步迎上來。
「二號烘房！」陸小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心冷汗津津，「出事了，快過去！」
石大壯眼神一凜，反手把她護在身後半步，跟著巡夜的退伍老兵老陳一起，順著院牆根直奔西側二號烘房。
離著還有七八步遠，一股不對勁的味道順著風鑽進了鼻子裡。
不是平時那種溫潤醇厚的干菇香，而是一股乾裂、發焦、帶著隱隱糊味的過熱木炭氣。
壞了！
烘冬菇最講究文火慢焙，爐溫必須死死卡在六十到六十五度之間。
一旦超過八十度，菌肉里的水分沒等逼勻，外皮就會烤焦發苦，整爐貨瞬間變成廢炭。
石大壯衝到門口，抬腳照著木門插銷的位置狠狠一踹。
咔嚓一聲脆響，兩扇木門猛地向內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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