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三塊錢的收據
省城南郊的風帶著股煤灰味。
陸小棠下了公交車，順著鐵路線往東走了半里地，便看見一片剛砌起紅磚圍牆的工地。
大門口掛著塊白底黑字的木牌：省軍民合營製藥廠籌備處。
傳達室的窗戶關著，裡頭亮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
陸小棠推門進去，一股濃重的旱菸味撲面而來。
石大壯坐在靠牆的長條凳上，對面是個穿著舊軍裝、空了一隻左袖管的中年漢子。
兩人中間的木桌上，正擺著那枚刻著「省三五一庫，零七九」的舊銅牌。
「小棠。」石大壯站起身，把爐子旁溫著的搪瓷缸遞給她，「這是老孫，孫大成。」
陸小棠接過水缸，朝對方點了點頭：「孫大哥。」
老孫用獨手掐滅菸頭，起身虛扶了一下：「弟妹快坐。大壯剛才還在念叨，說你去研究所辦事，怕路上耽擱。」
寒暄只一句，門便重新掩上了。
陸小棠坐到石大壯身側，目光落在桌面的銅牌上。
「大壯在電話里說，這牌子跟縣裡的廢藥材有關？」
她心裡其實已經轉過了好幾個念頭。
那株百年霍山米斛是從縣藥材總庫的廢料堆里翻出來的。
當時她只當是底層庫管員不識貨，把混在老樹皮里的極品當成了燒火柴。
可如果這裡頭牽扯到軍區後勤的舊帳，事情就絕不是「不識貨」那麼簡單。
老孫嘆了口氣，用僅剩的右手點了點那枚銅牌。
「七八年底，老周調去尖刀連之前，在後勤部負責物資核銷。那時候前線潮熱，有一批備戰用的緊缺中藥材因為包裝破損受了潮，按規定退回後方，轉交地方醫藥系統降級處理。」
老孫聲音壓得很低，眼底透著股壓不住的火氣。
「那批藥材裡頭，有不少是拿來配製急救傷藥的貴重底料，光是霍山石斛、老山三七和川貝母就有好幾箱。說是受潮，其實只有外層發了霉，裡頭的好東西全著呢。老周當時去省中轉庫核對交接單，發現入庫的斤兩跟退回的底帳對不上，好些緊俏藥材全被記成了『嚴重霉變，待銷毀』。」
陸小棠眉心微跳：「有人趁著退庫，把好藥換成了爛柴火？」
「老周也是這麼懷疑的。」
老孫咬了咬牙，「他當時留了個心眼，沒把這枚七九號檔案櫃的副牌交上去，想等著從前線回來再順著地方接收單往下查。誰成想這一去，人就沒回來。」
這枚銅牌被老周塞在貼身舊衣裳里寄回了老家，周嫂子不認得這是什麼，只當是個念想收著。
直到這次退匯款，怕石大壯再寄錢，才把老周留下的舊物一併塞進信封寄了過來，想讓石大壯替老戰友留個底。
「我今天托以前後勤部的熟人，悄悄翻了當年三五一庫的外調台帳。」
老孫從兜里摸出一張抄著人名的煙盒紙，推到兩人面前。
「當年負責接收那批降級藥材、簽字拉回下屬縣庫做銷毀處理的經手人，有兩個名字。一個是你們紅旗縣藥材總庫的副股長，另一個，就是當時還在省藥材調撥站當辦事員的錢廣義。」
陸小棠看著煙盒紙上的名字，後背驟然升起一股寒意。
前線戰士流血拼命時急缺的救命藥，退回後方，竟成了這幫碩鼠中飽私囊的財路。
石大壯坐在旁邊，雙手撐著膝蓋，指節捏得咯吱作響。
「那天夜裡咱們去縣藥材總庫，庫管員說那批枯樹皮放了好幾年，明天就要拉去燒鍋爐。」
他轉頭看向陸小棠，眼神冷得嚇人。
「他們不是不識貨。是借著報廢燒鍋爐的名義，把當年沒倒騰乾淨的存貨混在爛樹皮里，想趁著秋後清庫，再神不知鬼不覺地轉手運出來。」
結果陰差陽錯，撞上了為顧老找藥引的陸小棠。
庫管員只是個看大門的，不知道哪截樹皮里藏著真東西，貪圖那三塊錢的私房錢，隨手就把整堆枯樹皮賣給了他們。
陸小棠腦子轉得極快，瞬間將前後的線全串了起來。
難怪錢廣義在交易會上總盯著石嶺村的展位陰陽怪氣，難怪韓成敢在驗貨倉里明目張胆地拿發黴菌子調包。
也許從她拿出那株百年米斛治好顧老、又帶著藥材樣品踏進省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驚動了某些心裡有鬼的人。
她沒有慌，立刻解開隨身的黑皮文件袋，取出那本記滿出入帳目的厚帳冊。
翻到夾著縣城收支憑據的那一頁，她從夾層里抽出一張巴掌大小、印著紅色格線的毛邊紙單據，平攤在木桌上。
那晚在縣藥材總庫，她雖然急著回去給顧老熬藥，卻還是守著前世做生意的規矩，讓那個打哈欠的管理員開了張廢料處理收據。
收據上用藍黑墨水歪歪扭扭寫著：今收到石嶺村陸小棠廢料處理費叄元整。
右下角，端端正正蓋著紅旗縣藥材總庫後勤科的公章，還有那個管理員按下的紅手印。
老孫湊過來一看，獨手猛地一拍大腿：「好傢夥！這幫孫子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用來平帳的報廢名目，反倒成了咱們的護身符！」
石大壯盯著那張收據，胸口起伏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銅牌。
「我這就去找三五一庫的負責人，把當年的底帳調出來。」
「別動。」
陸小棠眼疾手快，一巴掌按在石大壯粗糙的手背上。
她的手心微涼，力道卻很穩，硬生生摁住了男人起身的動作。
「大壯，咱們現在是什麼身份？是個體山貨行的掌柜，不是部隊保衛科，也不是公安局的幹警。」
陸小棠迎著石大壯緊繃的視線，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清晰。
「錢廣義和劉副所長今天剛在研究所逼我簽掛靠協議，說明他們已經開始抱團防備了。」
「咱們手裡只有一枚舊銅牌和一張煙盒紙，沒有執法權，直接闖去省庫查陳年舊帳，不僅拿不到真憑實據，還會打草驚蛇。萬一對方反咬一口，說咱們私藏軍管庫房信物、倒賣國家統購藥材，咱們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石大壯動作一頓，眼底的血色慢慢退去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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