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試藥階段
陸小棠看向紙頁上的名字。
登記冊最上頭寫著「溫氏藥鋪舊址」，而在變更一欄里，落著另一個人的私章和簽名：沈濟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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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章嘆了口氣，手指輕輕點在那個名字上。
「早年那座院子確實是溫家的產業，後來轉給了我同門師兄沈濟川。他接手後沿用了舊堂號，外頭人不知底細，還當主家姓溫。直到五十年代末，師兄一家遷走，房子才交由縣房管所代管。」
他將之前那張發黃的舊照片拿出來，與抄件並排放在一起。
照片角落的木匣、抄件上的水井標註，還有陸小棠畫的那張井壁結構圖，三樣東西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師兄性子謹慎，那口井下的楠木匣，應當是他遷走前親手封進去的私人物件。」
沈懷章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後來幾經周折，他和家裡人去了外省，至今沒有確切音訊。」
屋裡安靜下來。
窗外風吹過爬山虎，葉子沙沙作響。
陸小棠盯著「沈濟川」三個字，心頭漸漸沉了下去。
原本以為只是一樁無主老宅的意外之喜，如今苦主有了姓名，跟前還坐著人家的同門師弟。
沈懷章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落在她臉上。
「小棠，有些話我得跟你說在明處。師兄當年確實給軍區後勤供過藥，也獻過幾張傷科和祛寒的方子。但你手裡那半本《養生藥膳》，不是定稿，是他還沒做完的驗案手稿。」
陸小棠背脊微繃：「您的意思是，那些方子還在試藥階段？」
「對。」
沈懷章語氣嚴肅，「藥材配伍差一錢，或是炮製火候差一刻，出來的就不是救命藥，是催命符。更要緊的是，這裡頭涉及當年軍民獻方的底檔記錄。你若是私底下照著殘稿熬藥賣錢，平時沒人深究也就罷了，一旦吃出人命，或者被錢廣義那種有心人翻出舊帳，告你一個私吞公家獻方、無證行醫制假，你百口莫辯。」
陸小棠手心微涼。
方才劉副所長和錢廣義一唱一和的嘴臉還在眼前。她在省城斷了豐源站的財路，對方正愁抓不到她的把柄。
若是把整個山貨行的身家性命，全系在一本沒有合法來源的殘缺孤本上，無異於抱薪救火。
獨霸秘方聽著風光，可那得有命享才行。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了猶豫。
陸小棠解開挎包搭扣，從最裡層取出一個包了三層油紙的方正物件，放到桌上，一層層掀開。
半本紙頁泛黃、邊緣殘缺的線裝手稿露了出來。
沈懷章愣住了：「你今天把原件帶來了？」
「本來就是想帶給您核驗的。」
陸小棠將手稿往他面前推了推，「沈老，這半本書我不私藏。我想把它交由省中醫研究所做公開文獻登記，由所里的專家補全核驗。」
沈懷章看著那半本同門師兄留下的心血，半晌沒伸手。
「你想清楚了？一旦登記入檔，這書就不是你一個人的私產了。裡頭的藥膳方子，你也沒法再拿去當獨門秘方賣高價。」
「沒人能靠一張來路不明的殘方吃一輩子。」
陸小棠聲音平靜，帳算得極清楚，「我不要獨門秘方的名頭，我只要合規合法的經營權。原件交由所里備案保管，但我有一個條件——往後這些方子整理出來，若是符合藥食同源的標準、可以開發成日常滋補品的，棠壯山貨行要有優先合作和聯合開發的權利。」
把燙手山芋變成官方背書的合作項目，不僅徹底堵死了旁人舉報她「私藏公物」的路，還能借研究所的招牌替自己的產品正名。
這筆買賣，退一步反而海闊天空。
沈懷章定定看了她幾秒，忽然笑出聲來。
「我原以為你年紀輕輕，掙了幾個錢，難免要生出些貪心。沒想到你比許多浸淫半輩子的老藥商看得還透。」
他不再推辭，當即起身拉開門，把所里的專職檔案員叫了進來。
三個人關起門，當場清點頁數、核對殘損位置，又由檔案員拿來相機逐頁拍照留底。
登記表一式三份，沈懷章親自在核驗人一欄簽了字，又讓人去行政處蓋了研究所的公章，出具了一份《協助發掘整理民間醫藥文獻證明》。
至於後續的合規開發優先權，也作為補充備忘錄附在了檔案袋裡。
拿到那張蓋著紅章的證明時，陸小棠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實處。
檔案員捧著裝盒的原件離開後，沈懷章才壓低聲音，提起木匣里的另外兩樣東西。
「那枚養拙齋的白玉私印，還有你之前在信里隱晦提過的貴重物件，我查過當年的移交清單，不在公家名錄里，屬於師兄的私人遺留。」
陸小棠點頭：「那兩根金條和玉印，我都原封不動收著，沒敢動。」
「做得對。」
沈懷章讚許道，「你回縣裡後，主動找房管所和公安局做個修繕房屋發現遺留物的備案。東西既然是從你合法承租的院子裡出來的，在找到沈家後人之前，你可以申請代為保管，或者由公家暫存開具收據。只要過了明路，日後誰也拿捏不住你。」
「我記下了，回去就辦。」
陸小棠把證明和備忘錄仔細收進文件袋。
壓在心頭最大的隱患解開，她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走出研究所大門時，日頭已經偏西。
她看了一眼時間，快到跟石大壯約好碰頭的鐘點了，便加快腳步往外走。
路過胡同口的國營麵館，裡頭卻沒有石大壯的身影。
陸小棠心裡微疑。石大壯向來守時，極少有爽約的時候。
她沒在麵館久等，轉身快步趕回軍區招待所。
剛邁進一樓大廳，前台的服務員便探出頭喊她。
「陸同志！你可算回來了，剛才有你的電話，打了好幾遍，讓你一回來就趕緊回過去，號碼記在黑板上了！」
陸小棠走過去一看，是一串省城郊區的公用電話號碼。
她立刻拿起桌上的黑色聽筒，照著號碼撥了過去。
嘟聲響了兩下，那邊幾乎是秒接。
背景里隱約有火車的轟鳴聲和風聲，緊接著，聽筒里傳來石大壯壓得極低、格外緊繃的聲音：
「小棠，你現在別回展館。老周留下的那枚銅牌，跟咱們縣藥材總庫燒掉的那批廢料有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