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巧了不是
劉副所長拎起暖水瓶往搪瓷缸里倒水，茶葉剛浮起來，接待室的門便被人推開了。
錢廣義夾著那隻黑色公文包走進來，神色有些侷促，先沖劉副所長點了點頭，才看向陸小棠。
陸小棠眼皮都沒抬一下，心裡頓時明了。
難怪一個管行政的副所長會親自來倒茶，原來不是替沈老待客，是替錢廣義搭台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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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巧了不是。」
劉副所長放下暖水瓶，順勢在兩人中間坐下。
「老錢跟我是多年的老夥計了，今天過來辦事，聽說你在，非要進來跟你說幾句敞亮話。」
錢廣義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臉上擠出幾分笑，比起前兩日在驗貨倉里的傲慢，姿態放低了不少。
「陸老闆，前天在倉庫，底下人辦事毛糙，鬧出那麼大一場烏龍，我回去已經狠狠批評過他們了。」
外貿公司的核查組還在查夜間收樣單，豐源山貨站那批貨全被壓在庫里不能結算。
再拖下去，別說今年的外銷份額保不住，連他這個站長的位置都得晃一晃。
陸小棠沒接茶缸，平靜道：「錢站長客氣了，核查組自有公斷，不算烏龍。」
錢廣義嘴角僵了僵，給劉副所長遞了個眼色。
劉副所長清了清嗓子，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推到陸小棠面前。
「小陸同志，你們石嶺村辦個烘乾廠不容易，咱們省里向來支持扶持鄉鎮企業。」
他語氣和緩，帶著長輩提點晚輩的口吻。
「你在外貿公司簽的只是試單，往後要想長久做出口，沒個國營大單位的資質掛靠，批車皮、報檢驗都得處處排隊。老錢這次也是誠心想跟你們交個朋友，特意擬了這份聯營掛靠協議。」
陸小棠垂眸掃了一眼封皮。
「只要你們簽了這份協議，往後棠壯山貨行的貨，全都可以走豐源站的綠色通道，免去你們多少跑腿的麻煩。」劉副所長指了指文件底下夾著的一張便箋，「當然，既然是一家人了，前頭那點不愉快也該揭過去。你在這張情況說明上籤個字，證明十八號箱只是兩家夜間交接時放錯了位置，純屬誤會。大家都體面，往後好做買賣，是不是？」
錢廣義緊盯著陸小棠的手，補充道：「掛靠費我分文不收，全當是給你們村賠個禮。」
屋裡安靜下來。
陸小棠心底冷笑了一聲。
好一個扶持鄉鎮企業。拿個空頭綠色通道當誘餌，就想逼她親手推翻已經鎖定證據的調包案。
一旦她簽了這張所謂的「交接誤會」說明，不僅豐源站能全身而退，反而坐實了棠壯山貨行管理混亂、與外單位私下混放貨物的責任。到時候外貿公司的許嵐怎麼看她？
她沒有先碰那張情況說明，而是伸手翻開了聯營掛靠協議。
前兩頁寫得冠冕堂皇，全是技術指導、優先報檢的套話。
直到翻到第三頁的結算條款，陸小棠的目光停住了。
她伸出食指，點在倒數第四行字上。
「掛靠期間，乙方所有外銷貨款統一由甲方豐源山貨站帳戶代收，扣除百分之八的綜合管理費及損耗備抵金後，按季與乙方結算。」
陸小棠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錢廣義：「錢站長剛才不是說，分文不收嗎？」
錢廣義臉色微變，忙解釋道：「那是財務走帳的統一格式，國營單位代收貨款，總得留點票據成本……」
啪的一聲輕響。
陸小棠直接合上協議，連同那張情況說明一起，乾脆利落地推回桌子正中央。
「不用解釋了，這字我不會簽。」
劉副所長眉頭皺了起來，端起架子：「小陸同志，做生意要懂得看長遠。得理不饒人，在省城這地面上可走不寬。老錢都已經退讓到這個份上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我只按規矩做買賣。」
陸小棠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挎包，語氣不高，卻字字清楚。
「我的貨已經過了省檢，憑自己的質量就能進外貿倉，不需要借誰的牌子過關，更不需要把全村人的血汗錢交到別人的帳上押三個月。錢站長要想洗清誤會，該去找外貿公司的核查組說理，不是托人來買我的字。」
錢廣義猛地站起來，臉皮漲成了豬肝色：「陸小棠，你別給臉不要臉！真以為靠著幾百斤蘑菇就能在省城站穩腳跟？」
「站不站得穩，不勞錢站長操心。您還是先回去對一對自己站里的送樣單吧。」
陸小棠看都沒再看他一眼，轉頭看向滿臉掛不住的劉副所長：「劉所長，要是沈老還沒忙完，我去走廊里等，不耽誤您二位談公事。」
就在這時，接待室半掩的木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沈懷章提著一隻舊公文包站在門口，鏡片後的目光冷冷掃過錢廣義，最後落在劉副所長身上。
「老劉，我的客人，什麼時候輪到你拿聯營協議來替我招待了？」
劉副所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乾笑兩聲。
「老沈你誤會了，我就是碰巧遇上，順嘴幫著調解兩句……」
「研究所是做學問查資料的地方，不是菜市場。」
沈懷章側身讓開門口，「你們要談生意，請出去談。」
錢廣義咬了咬牙，一把抓起桌上的協議塞進公文包，黑著臉大步走了出去。
劉副所長也沒臉再待，訕訕地端起自己的茶缸，快步退出了接待室。
屋裡終於清靜下來。
沈懷章走過來，將窗戶推開一道縫，散去屋裡的煙味，這才看向陸小棠：「沒被他們唬住？」
「帳面上的坑寫得那麼明白，我要是還往下跳，家裡幾十口人就得跟著喝西北風了。」
陸小棠重新坐下，把那點厭煩壓下去，「沈老，舊資料查到了嗎？」
沈懷章神色嚴肅起來，沒有寒暄，反手將接待室的門關嚴。
他從舊公文包里取出一捲髮黃的硬紙抄件，在桌面上緩緩攤開。
那是五十年代初縣城房屋產權登記的舊檔抄件，紙頁邊緣已經脆裂，上頭用毛筆寫著十字街北段那座兩進院落的四至範圍，連後院老槐樹下的水井都標得清清楚楚。
沈懷章的手指順著發黃的紙頁往下移，停在原房主姓名那一欄。
「我托老友查了當時的移交底冊。養拙齋的主人姓溫，你鋪子後院那口古井的原房主就是他們家。這家人，當年是專門給軍區後勤供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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