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早已等候多時
陸小棠為這個家忙前忙後，在省城跟人據理力爭，連半斤干菌的出入都要算得明明白白。
他現在吃的穿的，都是媳婦帶著全村人一分一毛掙出來的，他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揣著錢就往郵局跑。
陸小棠看著他繃緊的側臉，沒說半句責備的話。
她轉身拿起桌上的黑皮文件袋，解開搭扣，將剛從外貿公司結回來的六千元貨款結算單取出來，又翻開隨身的帳本。
鋼筆擰開，她在公帳收入一欄寫下六千元整，後面詳細註明。
首批干菌結算款，待回村扣除農戶收購款、烘房煤電及人工費。
寫完這一筆，她合上公帳本，推到桌子另一頭。
接著，她從貼身的內兜里摸出一個紅皮小本子，外頭還包著一層手帕。
那是他們夫妻倆的私房存摺，上面存著之前賣藥材和鋪面分紅攢下的一萬兩千塊錢。
陸小棠另取了一張空白帳頁，在頂頭寫下「家庭互助專項」六個字，然後將那張三十元的退匯單夾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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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大壯愣了一下：「小棠？」
「廠里的錢是村里人的，一分不能動。」
陸小棠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著他。
「那是幾十戶社員冒雨采菌子、熬夜守烘房換來的血汗錢，咱們當掌柜的，手不能伸進公家的錢匣子裡充好人。」
石大壯嘴唇動了動：「我沒想動廠里的錢。」
「我知道你不會。」
陸小棠把紅皮存摺推到他手邊，「所以咱們動自己的。鋪面和廠子每月底結算完，除了留足周轉金，咱們夫妻倆有固定的分紅和工錢。這筆錢乾淨，怎麼花咱們自己說了算。」
她用筆尖點了點新立的那張帳頁。
「周嫂子怕連累咱們，直接寄錢她肯定還退。但孩子們讀書、進廠添置衣裳被褥，總有缺東西的時候。往後每年春秋兩季，咱們從自己的分紅里按數撥出一筆，有時候寄錢，有時候買成布票、工業券或者耐放的乾貨寄過去。帳寫明，數目固定，你不用背著我省口糧，也不用覺得虧欠誰。」
石大壯低頭看著那張紙。
紙上的字跡工整利落，把一樁壓在他心頭好幾年的難事，變成了一筆清清楚楚、坦坦蕩蕩的常例帳。
他不用在戰友的遺孤和自己的媳婦之間做取捨，也不用半夜裡偷偷摸摸去算手頭還剩幾個銅板。
她不僅容下了他的過去，還替他把往後的路鋪得平平整整。
男人眼眶一點點發紅，伸手握住陸小棠還拿著鋼筆的右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將她的手連同筆一起包在掌心裡，力道很重，卻怕硌著她似的，很快又鬆了半分。
「好。」
他只應了一個字，胸口那塊堵了許久的石頭，徹底落了地。
陸小棠抽出手，反手替他撫平皺在一起的眉頭。
「行了，趁著郵局還沒關門，咱們現在就給周嫂子寫回信。你就按我說的寫，告訴她咱們在城裡開了鋪子，日子寬裕，讓她安心收著，權當是咱們做叔嬸的給孩子添件新衣裳。」
石大壯點頭，去服務台借了信封和信紙回來。
他握慣了槍桿和鐵鍬，寫字慢，一筆一畫趴在桌上憋得額頭見汗。
陸小棠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替他順一句詞，順手收拾桌上散落的原信封。
剛才趙振山托人轉交這封信時，外頭套了個省城軍區招待所的大信封，裡頭才是周嫂子從鄉下寄來的舊信封。
舊信封已經破了一道長口子。陸小棠將信紙折好往裡塞時，指尖忽然在信封最底部的折角處，摸到了一小塊硬邦邦的東西。
那東西很薄，卡在漿糊粘死的夾層里，不仔細摸根本發覺不了。
「大壯，信封里還有東西。」
石大壯停下筆，轉頭看過來。
陸小棠沒硬扯，順著剛才撕開的破口，用手指探進去，輕輕挑開粘連的紙邊，將信封倒過來在桌上一磕。
叮的一聲輕響。
一枚只有拇指大小、邊緣已經被磨得十分光滑的銅牌，落在了木桌面上。
銅牌表面帶著常年貼身摩挲留下的暗沉包漿，正面打著一個圓孔，背面刻著一行極淺的舊字和編號。
省三五一庫，零七九。
石大壯看清那行字的瞬間，手裡的鋼筆啪地掉在信紙上，暈開一團墨跡。
石大壯捏著那枚銅牌，指腹在背面的編號上摩挲了兩遍。
「這是老周以前待過的後勤倉庫出入牌。」
他抬起眼，聲音沉了幾分，「他調來尖刀連之前，在省城管過三年藥材庫。按規矩，調離時牌子就該交回去，不該留在鄉下。」
而且還是塞在信封夾層里寄過來的。周嫂子不識字，信是托人代寫的，這枚銅牌卻藏得這麼深，顯然不想讓寫信的外人看見。
陸小棠把染了墨跡的信紙挪開：「你想去查查？」
「老孫退伍後分到了省城新建的製藥廠，以前跟老周在一個鍋里掄過勺。」
石大壯把銅牌收進貼身衣兜，「我去找他問問，當年那個庫房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小棠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已經過了八點。她今天跟沈懷章約好了去省中醫研究所看舊資料，時間正好岔開。
「那咱們分頭走。」陸小棠拎起挎包，將整理好的古籍目錄和井壁位置圖裝進去，「問不出來也別急，中午在研究所外頭的國營麵館碰頭。」
石大壯替她理了下衣領，與她一道出了門。
省中醫研究所在城東一條安靜的胡同里，青磚院牆爬滿了爬山虎。
陸小棠在門房登記完姓名，剛走進一樓東側的接待室，裡頭一個穿深藍中山裝的中年男人便迎了上來。
「是陸小棠同志吧？快請坐！」
男人約莫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呵呵地替她拉開藤椅。
「我是所里的副所長，姓劉。老沈去檔案室調舊卷宗了，怕你干坐著等，特意托我先招待你。」
陸小棠道了謝，沒有完全坐實，只將挎包放在膝頭。
她和沈懷章只是私下核對舊物來歷，並沒有驚動研究所的行政領導。
這位劉副所長熱情得有些過了頭，倒像是一早就守在門口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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