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改查的查
許嵐看完報告，當場交代繼續內部核查，爭議樣袋、外箱和原始單據一併保存。
疑似調換樣品的情況，連同已有材料，交有關部門處理。
「誰違規，誰說明，不許拿單位牌子擋。」
韓成被暫停經辦工作，手裡的採購和驗收資料另交人清點。豐源山貨站的供貨，也被列入重新覆核。
錢廣義還想說這會耽誤站里的業務，許嵐只問了一句：「你們的樣品，能不能先與自己的單據對上？」
他沒再吭聲。
陸小棠沒有追著看他的臉色。
她拿起合同，問新接手的辦事員：「驗收和結算，今天能往下辦了嗎？」
這一回，沒人再把那支筆壓在退貨單上推給她。
首批貨按重新核定的實際交付數量、分批補交記錄和檢驗結論完成驗收，財務逐項核清，結清六千元貨款。
結算單蓋好章遞過來時，陸小棠接得很穩。
供貨名稱、金額、驗收日期，她從頭看了一遍，又核過附件編號，才收進文件袋。
石大壯站在身旁，低聲問：「給小寶報個信？」
「要報，讓他今晚睡個踏實覺。」
她說著，嘴角才有了笑。
許嵐送他們到門口，提起爭議樣袋的來源還要繼續查。
陸小棠點頭。
「該我的錢，今天落帳；該查的事，繼續查。」
她不會為了這六千塊息事寧人，也不會拿到錢，就宣布誰已經定了罪。
該留的材料，她一張都留著。
許嵐看向她手裡的文件袋。
「下批貨，還肯跟我們做嗎？」
陸小棠沒立即回答，而是重新打開搭扣，取出一張折好的供貨計劃，放到桌上。
原本定下的日期旁邊，已經根據這次驗收和結款時間作了調整。
「廠里還在照常收貨。哪天加工，哪天裝運，都列在這裡。」
許嵐接過去：「你早就準備好了？」
「不能倉里查著事，家裡就全停了。」
陸小棠指了指計劃下方新添的一欄。
「合作靠制度，不靠換個好人。抽驗雙人在場、封樣兩份，往後都照這個辦。臨時送來的樣品單獨登記，不能同正式到貨混放。誰接手，誰簽字。」
「原來的合同已有的，就落實；這次補充的，雙方確認。」
許嵐看了片刻，拿起鋼筆。
「好，一式兩份。」
走出辦公樓時，陸小棠才覺得餓。
這幾日吃飯，她總忍不住想那隻白簽箱，筷子動幾下就放了。現在事情有了著落，胃裡反倒空得難受。
石大壯把文件袋接過去。
「先吃飯，再回招待所。」
「我要吃熱湯麵，加個雞蛋。」
「兩個。」
她偏頭看他：「你替我花錢倒痛快。」
「這點捨得。」
陸小棠笑著跟上他。
吃完飯回到招待所，櫃檯後的服務員叫住了石大壯。
「石同志，有你的急信，剛送到。」
他接過信封，目光落在右下角，腳步忽然停了。
陸小棠側過身。
信封上寫著一個名字。
是犧牲戰友老周的名字。
牛皮紙信封有些受潮，邊角磨得發毛。
右下角那行寄件人姓名，字跡歪斜，卻一筆一畫寫得極重。
周志遠。
那是老周的大名。
七九年春天，這個名字就已經刻在了南疆的烈士陵園裡。
服務員見石大壯捏著信封不動，又問了一句：「石同志，還要登記嗎？」
陸小棠先回過神，替他在簽收簿上簽了名，拉了下石大壯的小臂：「回屋看。」
回到二樓房間，門栓剛落下，石大壯便站在桌邊拆信。
他平日裡搬百十斤的木箱連氣都不喘，這會兒捏著信封邊緣，指尖卻發顫，撕了兩下才把封口扯開。
陸小棠沒催，倒了杯溫水放在桌角。
她知道老周這個名字在他心裡有多沉。
當初他退伍回村，把大半撫恤金和津貼都寄給了幾個犧牲戰友的家裡，其中老周家裡孩子多，寄得最勤。
如今一個已經犧牲的人忽然寄來急信，換成誰心裡都得懸著。
信封里掉出一頁信紙，還有一張折了四折的綠格單據。
石大壯先把單據展開。
是一張三十塊錢的郵局匯款退回單。退回原因一欄蓋著紅章：收款人拒收。
他怔在原地，拿起那頁薄薄的信紙。
信是周嫂子托同村識字的後生代寫的，話很直白，沒有多少客套。
信上說，家裡老大今年滿十七，靠著烈屬照顧名額，已經進了縣農機廠當學徒，每個月有十八塊錢補貼，底下兩個小的也能幫著隊裡掙工分了。前陣子趙振山派人去探望，周嫂子才知道石大壯腿上落了傷，早退伍回了鄉下，前兩個月還剛娶了媳婦。
「大壯兄弟，這些年要不是你一口口省下口糧錢往我家寄，我和幾個孩子早撐不下去了。如今家裡能吃飽飯，你也有了家室，這三十塊錢無論如何不能再收。往後你好好跟弟妹過日子，別再往這邊寄錢，不然嫂子下回還叫郵局退回來。」
短短半頁紙，石大壯從頭看到尾，看了足足兩遍。
屋裡很靜，只有窗外馬路上偶爾傳來的自行車鈴聲。
陸小棠走過去，從他手裡輕輕抽走那張匯款退回單。
匯款日期是三個月前，正好是他們領結婚證的前五天。匯款人地址寫著紅旗公社郵電所，金額三十元。
她算過石大壯退伍回村時剩下的那點家底。
一百八十六塊錢，娶她過門花了彩禮和酒席錢，手裡本就所剩無幾。
原來在娶她之前，他就已經把自己最後能摳出來的三十塊錢寄了出去。
因為郵路遠，加上那邊鄉下投遞慢，這筆錢在路上轉了近三個月，又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難怪剛結婚那陣子，他連買把新鐮刀都要猶豫半天，每天下地回來只挑鍋底最稀的糊糊喝。
他怕苦了剛進門的媳婦，又放不下遠方的戰友遺孤，只能緊著自己一個人熬。
石大壯盯著桌面，喉結上下滾了滾，聲音有些發啞：「她家裡三個孩子，老大剛進廠，學徒工那點錢，不夠買糧。」
他像是在跟陸小棠解釋，又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退回來的三十塊錢就擺在桌面上，他伸手想去拿，指尖碰到紙邊，卻又停住了。
如今他不是一個人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