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養拙齋
「嫂子，才送一百五十斤，這一繞，白出去這麼多。」
陸小棠接過帳單，將人數、工時和木料數又核了一遍。
她也心疼。
這些錢不是從合同紙上掉下來的，是一筐筐貨收進來，一筆筆算出來的。
可不能因為心疼，就讓人踩著空洞替她省。
她在經手人旁邊簽了字。
「這錢買的是平安過路，不是買一句我有膽。」
石小寶收起單子，沒有再勸。
「那我把這筆另記，免得回頭對不上。」
「還有，待查的那幾袋別碰。今天只送重新核過、確認完好的貨，缺的數量報清楚，不許往裡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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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了。」
午後，雨徹底停了。
縣裡來的兩名工作人員由公社幹部領著，到入口先看了攔線，又問清哪裡動過、哪裡只是被雨水沖開。
陸小棠一一說明。
他們沒有讓村民幫著往下挖，只查看已經露出的部分。在散落的泥土間，找到一塊有磨痕的石質殘件，旁邊還有半截埋在土裡的石匾。
其中一人蹲下辨看片刻。
「像是藥臼殘件。這塊匾有字，先別搬。」
梁老伯把記得的舊事又講了一遍。
工作人員記下姓名，起身交代公社幹部：「原路施工先停，這一片別再取土、填石。具體範圍和後續怎麼處理，等進一步查看。」
陸小棠指向上方已經鋪好的便道，將走向也說清楚。
對方過去看過，確認沒有從露出的磚石上經過，才讓他們繼續安排通行。
第一輛空板車慢慢推過去，又退回來。
路面沒松，接頭也穩。
石大壯仍不讓人一擁而上，只安排分趟搬運，窄處留人照看。
陸小棠站在旁邊，看著頭一批貨平穩過去，終於鬆了口氣。
工作人員來找她登記時，她攤開本子，把發現的時間、當時在場的人，以及停工後做過的事都報了一遍。
問到有沒有取走東西，她搖頭。
「沒有，浮土撥開的地方，大壯已經指給你們看了。」
登記完，她沒問那塊石匾值多少錢，也沒提出把發現的物件留在廠里。
「請給張回執，免得村里往後說不清。」
對方看了她一眼，將接報與現場登記情況寫明，簽好名字，留了聯繫的去處。
陸小棠核過，把紙仔細收進帳本。
這回，東西在哪裡，誰接了手，都有著落。
到下午，貨終於運到縣道邊。
等候的司機和石小寶核對袋數，檢查外包裝，再把實際裝車的重量記進交接單。
少發的部分另作說明，沒有拿原來的數頂上去。
車廂鋪好了墊板，干菌一袋袋碼穩，外頭又蓋上篷布。
陸小棠在交接單上落筆時，手指還有些僵。
那股灼熱淡了，卻沒完全散。
她靠著車廂邊沿，低頭揉了揉掌心，才發覺自己連午飯都沒吃幾口。
石大壯把水壺塞進她手裡。
「溫的，慢點喝。」
她捧著水壺，沒立刻擰蓋。
他看向她的手：「手疼就歇，東西又不會長腿。」
陸小棠抬頭望了眼山道。
那邊拉著繩線，有人守著。
她不必再惦記怎麼趁人不注意把東西帶走，也不必擔心一輛板車碾過去，毀掉什麼。
她低聲笑了。
「有些東西不該跟著我走。」
石大壯沒說話，替她擰松壺蓋。
貨車發動前，公社幹部從便道上下來，招呼她過去核認石匾上的字。
陸小棠將水壺交給石大壯，隨他走回入口。
工作人員正用軟刷清理石匾一角，濕泥一點點脫落，凹下去的刻痕逐漸露出來。
陸小棠俯身看清，腳步忽然停住。
養拙齋。
與她那枚白玉印底的刻款，一字不差。
石匾上的三個字，陸小棠記進了本子。
東西還在清理，眼下不能認定與玉印是什麼關係。她留下聯繫地址，便趕回縣城等貨運消息。
第二天下午，省城來電話，說貨已入倉。
陸小棠剛鬆了口氣，聽筒里又傳來一句：「抽驗發現霉變，請供貨方儘快到場處理。」
她握著聽筒，半晌沒動。
出廠前，受潮的貨已經隔開，少發多少也寫進了交接單。她寧肯賠運費，都沒往裡添一把不確定的菌子。
怎麼到了省城，還是出了問題？
「哪一箱，什麼編號？」
對方報了個數，催她帶合同過去。
陸小棠記下來，沒有在電話里爭。
掛斷後，她立即聯繫廠里，讓石小寶翻出裝箱底帳，又將那一批封存的留樣送來。
當晚，她和石大壯帶齊材料進了省城。
第二天一早，兩人趕到驗貨倉，韓成已經等在桌邊。
看見她，他拎起一隻敞口袋，摔在桌上。
幾朵發黑的菌子滾出來，菌褶間掛著灰白的霉斑。
「這就是你說的合格貨？」
旁邊兩個搬貨工停下腳步。
陸小棠的視線落在霉斑上，心裡發涼。
若這一袋真是廠里發出的，前頭那些分揀、隔離和複查，就都有可能漏了東西。
她沒碰袋口，先看貼在外側的標籤。
「這袋從哪箱取的，誰開的封，記錄拿來。」
韓成將一張單子推過來。
「十八號箱。倉里抽出來的，還能有假？」
單子上寫著品名、箱號，結論一欄已有「霉變」兩個字。
抽樣時間卻只填了日期，經手人那裡空著。
「我要看開箱和取樣記錄，不是這張退貨單。」
「東西都在眼前，你還要什麼記錄？」
陸小棠把單子放回桌上。
「袋口已經開了。誰取的，什麼時候取的，總得有人記得。」
韓成皺起眉，將鋼筆放在退貨單上。
「你先認退，車安排好了就拉走。首批貨做成這樣，我們也不好交代。再拖著不處理，後續合同只能取消。」
陸小棠看著那支筆，沒伸手。
這一退，不只是運費和貨款。
村里忙了幾天，石小寶守著底帳不敢睡，婆婆把受潮的袋子搬了又搬。
若真是他們的錯，她認；若不是，這個字落下去，往後再拿什麼證明？
「合同怎麼約定，就怎麼辦。退貨也得先把這袋貨的來路核清。」
「你這是不信我們？」
「我是在核自己的貨。」
門口傳來腳步聲，許嵐帶著技術員進來，先看了桌上的樣品，又問抽樣記錄在哪裡。
韓成說還在倉里整理。
陸小棠打開文件袋，取出廠內留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