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真的老實了？
第二天一早，成勝去鎮妖司點卯。
他背上縫了三十幾針，胸前那道刀口也縫著，穿錦衣時扯得生疼。一進府衙大門，門口那個守衛看見他，腰立刻彎了下去。
「成……成大人早。」
「我還是小旗。」
守衛愣了愣，腰還是沒直起來。
偏廳里的校尉比那天還多。他一進門，屋裡的說話聲全停了。有幾個人站了起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杵在那兒有些尷尬。
馬六從人堆里擠出來，滿臉是笑：「龍虎榜換了，你去看了沒？第三，描金的！」
「霍青鋒呢？」
「名字劃掉了。」馬六壓低聲音，「聽說霍家鬧了一宿，霍青鋒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霍崇山在門口站到了天亮。」
一個書吏捧著木盤過來，盤裡放著一塊銅牌，牌面鑲了一道金邊，刻著「龍虎」兩個字。
「成小旗，這是龍虎冊的腰牌。」書吏說，「入冊的人可以自己挑府城的巡防地界，不歸哪一旗管。三百功已經入帳，您隨時可以去藏經閣。」
成勝接過來掛在腰上。
偏廳角落裡有人小聲說：「那天測氣血碑，我就覺得他不對勁。」
「你覺得個屁，那天你笑得比誰都響。」
幾個人哄地笑開了，這回笑的不是他。
剛出偏廳，鄭驍的人就來請他上三樓。
鄭驍還坐在那張書案後面，桌上的卷宗換了一摞。這回他抬起了頭，臉上那道刀疤扯出一個笑。
「入了龍虎冊，災民營那份差事，本千戶就不好再派給你了。」他說，「想去哪兒巡防，你自己挑。」
「屬下還想守著災民營。」
鄭驍的笑僵了一下。
「營子裡的孩子剛送回去，霍家的粥棚也撤了。」成勝說，「屬下守了這些天，不想半途撂下。」
鄭驍看了他一會兒，點頭：「隨你。」
成勝抱拳退下，走到門口時，鄭驍在後面說了一句：
「霍青鋒那小子腦子軸。你昨天留他一命，霍家可不會領這個情。」
「屬下也沒指望霍家領情。」
府城的藏經閣在鎮妖司最高的那座樓里，一共九層。
守閣的是個獨臂中年人，姓魯，左邊袖子空蕩蕩地掖在腰帶里。他看了看成勝腰上的龍虎牌，又翻了翻功勞簿。
「三百四十七功，想換什麼？」
「通脈的法子。」
魯守閣領他上了七樓。七樓書不多，一面牆上只擺著二十幾本，每本都裝在錦盒裡，扣著銅扣。
「你通了幾條？」
「八條。」
「正經十二條，你還差四條。」魯守閣拍了拍一隻錦盒，「三階通脈，通的是十二正經。中品的法子，十二條正經通完就到頭了。上品的能再往下走一步，打通奇經八脈里的任督二脈。」
「通了任督有什麼用？」
「四階叫凝罡，要把氣血煉成罡氣，從身子裡放出去。罡氣走的就是任督兩脈。」魯守閣說，「任督不通就硬沖四階，罡氣在身子裡亂竄，輕的經脈寸斷，重的當場爆體。」
他看著成勝：「你這個歲數，奔著上品去，不虧。」
他打開最邊上那隻錦盒，裡面是一本深青封皮的冊子，封面寫著五個字：滄溟通脈經。
「上品，二百六十功。」
「就它。」
「上品功法不外借。」魯守閣把冊子放回錦盒，「只能在閣里看，一回一個時辰，一共三回。三回看完記不住，是你自己的事，功勞不退。」
成勝在七樓窗邊坐了一個時辰。
《滄溟通脈經》把氣血比作水，把經脈比作河道：十二正經是十二條江，任督兩脈是兩片海，江水都要往海里流。字不多，圖很多，每張圖上畫著一個人，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線。
他看得很慢，一張一張地記，記不住就閉上眼，在自己身上走一遍。
一個時辰到了，魯守閣過來收書，看了他一眼，忽然問：
「記了幾張？」
「二十一張。」
魯守閣愣了一下。這本冊子一共四十八張圖。
「明天這個時辰再來。」
出了藏經閣，成勝去了宋家。
小禾和她娘已經在宋家後廚幫工了。小禾看見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跑過來，上下打量他：「官爺，你身上……」
「縫上了。」
小禾的娘端出一碗雞湯，非要他喝。他喝了，小禾就站在旁邊看著，等他把碗放下才走開。
馬六也在宋家，蹲在後院門口，手裡牽著石頭。
「我跟我家那口子商量過了。」馬六撓著頭，「我倆成親八年，一直沒孩子。石頭要是不嫌棄，往後就跟著我過。」
石頭站在他旁邊，攥著那截紅頭繩，一聲不吭。
成勝蹲下來看著他：「你願意嗎？」
石頭看看馬六，又看看成勝，點了點頭。
馬六一下子紅了眼眶，扭過頭去，假裝看院裡的樹。
下午，成勝照舊去了災民營。
營子裡乾淨了不少。宋家的粥棚每天兩頓，河灘邊那個坑填了土，插上了木牌。小禾娘倆住過的那個草棚空出來，住進了一戶新來的人家。
他在營子裡轉了一圈，回城時繞到北門，看見門外又支起了一個粥棚。
布幌換了，只寫著「善粥」兩個字，沒寫姓。鍋邊坐著個胖子，穿綢衫，手裡搖著扇子。
是錢管事。
成勝站住了。
錢管事也看見了他，扇子一停，站起來遠遠作了個揖，腰彎得很低。
成勝走過去，從鍋里舀了一勺。粥還是稀的，勺子刮到鍋底，沙沙作響。
「錢管事，你不是被拿問了嗎？」
「托大人的福，關了兩天。」錢管事陪著笑，「霍家交了三百兩保銀，按律可以出來候審。」
「候審候到什麼時候？」
「這個……小人也不知道。」
成勝把勺子扔回鍋里。交了保銀，人就能放出來，這是律法上寫著的。他管不了，連這個粥棚掛的都不是霍家的名字。
他轉身要走，錢管事在後面叫住他，聲音壓得很低：
「成大人，小人就是個跑腿的，您高抬貴手。往後這鍋里，小人一粒沙子都不放。」
成勝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到了傍晚，錢管事收了粥棚，卻沒回霍家，拐進了北門裡的一條小巷。
成勝運著《斂息訣》跟了上去。
錢管事穿過兩條街，從一家布莊的後門進去，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張折好的紙。他四下看了看，把紙塞進袖子，接著往東走。
聽風術開著，成勝聽見他一邊走一邊嘀咕：「九個……這個月才湊出九個……」
錢管事一路往東，進了城東一片僻靜的宅子。宅子裡有一座院落，門楣上掛著匾：聽松院。
院牆裡豎著一根煙囪，正往外冒煙。
那股煙在成勝眼裡是暗紅色的。
他繞著院子走了一圈，走到後牆時停住了。
聽松院後牆外是一條窄巷，巷子另一邊是一堵更高的牆。青磚砌的，牆頭覆著黑瓦，瓦檐上蹲著幾隻石獸。
那是鎮撫使府的後牆。兩道牆中間，只隔著一條一丈寬的巷子。
成勝站在巷口的陰影里，心口的碑印又熱了起來，一下接一下。
「看見了？」
身後有人說話。
成勝猛地轉身。
白漱玉靠在巷口的牆上，手裡剝著一個橘子，一身紅衣在夜色里看不清顏色。他的聽風術業竟沒聽出她是什麼時候來的。
她把一瓣橘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你從百草莊帳冊上撕走的那一頁，」她說，「我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