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人各有志

  成勝把那張紙捏在手裡，蹲下來問那個孩子：「給你糖的叔叔長什麼樣？」

  「高高的，戴著斗笠。」孩子舔了舔手指上的糖渣，「手上有塊黑的。」

  「左手還是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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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想了想，舉起左手。

  成勝站起來，去了小禾住的草棚。

  棚子裡亂糟糟的，稻草被踢得到處都是，牆角的破碗翻倒了，裡面那隻少了一條腿的草螞蚱踩扁了一半。

  妖瞳下，棚口那根柱子上留著半個手印，暗紅色，很淡，在灰撲撲的視野里像一塊快要熄的炭。服過大妖血的人摸過的地方，會留下這種痕跡。

  棚外的泥地上，隔幾步就有一點同樣的暗紅，一路往河邊去。

  「嬸子，你在營子裡等著。」成勝說，「天亮之前，我把小禾帶回來。」

  暗紅的痕跡順著河灘往南，越往前越淡。走到城南碼頭，痕跡徹底斷了。

  碼頭上停著十幾條船，大多黑著燈。最裡面泊著一條畫舫，兩層，雕樑畫棟，船頭掛著一塊匾：聽瀾舫。

  舫上的燈全滅著，窗戶都用黑布遮住了。

  成勝運起《斂息訣》，把聽風術鋪開。小成的聽風術，百丈之內的呼吸都能分清。

  畫舫上一共五道呼吸。四道又沉又穩，一個在船頭，一個在船尾，兩個在底艙樓梯口。第五道又細又急，在底艙最裡面，一抽一抽的，像是被捂著嘴在哭。

  妖瞳里，那四個人身上都纏著暗紅的血絲。三階初期，四個。

  他沒有直接上船，繞到碼頭另一頭，從一條空船的船尾悄悄滑進水裡。

  河水冰得刺骨。他沉在水下，貼著畫舫船底摸到船尾，攀著舵杆慢慢浮上來。

  船尾那人靠著欄杆，正往河裡撒尿。

  成勝從水裡探出手，攥住他的腳踝往下一拽。那人連叫都沒叫出一聲，就被拖進了水裡。水面冒了幾個泡，很快就平了。

  船頭那人聽見動靜回頭張望：「老三？」

  沒人應。他拔出刀往船尾走，走到一半，背後伸出一隻濕淋淋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隻手扣住他的後頸一擰。

  成勝把人放倒，順著樓梯摸進底艙。

  樓梯口兩個人正湊在一盞油燈下擲骰子。

  成勝一步跨下最後三級台階。左邊那人剛抬起頭，就被一拳砸在太陽穴上，腦袋撞向艙壁，軟了下去。右邊那人反應快，扔了骰子拔刀就砍。

  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大塊黑色胎記。

  成勝側身讓過刀鋒，攥住他持刀的手腕往下一折，膝蓋頂上他小腹，再一記肘擊砸在他後頸上。那人跪了下去，被成勝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油燈的火苗都沒怎麼晃。

  底艙最裡面有一扇小門，門閂從外面插著。

  成勝拉開門閂。

  小禾縮在角落裡，手腳都被捆著，嘴裡塞著一團布。她看見門口站著個渾身濕透的人，先是往後一縮，借著油燈看清了臉，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成勝解開繩子，拿掉她嘴裡的布。

  「沒事了。」

  小禾撲上來抱住他的胳膊，抖得像一片樹葉。

  天亮前一個時辰，成勝把小禾送到了宋家。

  宋懷山披著衣裳出來，看見渾身濕透的成勝和他身邊的小禾，什麼都沒問，叫人去燒熱水，又叫人去災民營把小禾的娘接過來。

  成勝又回了一趟碼頭。

  被他按住的那個人還捆在底艙里，胎記的手背已經凍得發紫。成勝把他拎起來，扛在肩上，一路扛到城東霍家大宅門口，扔在台階上。

  那人嘴裡還塞著布，身上貼著一張紙，是「生死台上，輸」那張。

  紙的背面多了兩個字：還你。

  【每日結算】

  【今日事件：識破脅迫，不受其挾。循跡夜救，以一敵四，不驚一人，送還其人以示之。】

  【評定：上】

  【獎勵（翻倍）：氣血+20，武學+24（踏浪步+12，聽風術+12），妖力+2】

  【境界：三階武者·通脈】

  【氣血：1290/1500】

  【武學：猛虎樁：300/300（大成），伏虎鍛骨樁：198/300（小成），崩山拳：182/300（小成），踏浪步：128/300（入門），鐵衣功：74/100（小成），破風刀：38/100（入門），聽風術：90/100（小成），斂息訣：100/100（大成）】

  【妖力：134】

  成勝在宋家的偏房裡換了身乾衣裳，靠牆眯了半個時辰。

  天亮了。

  生死台搭在鎮妖司府衙前的廣場上，是一座十丈見方的青石台，台面被幾十年的血浸得發黑，四角各立一根石柱，柱頂掛著紅綢。

  廣場上擠滿了人，屋頂上也蹲著人，賣瓜子、賣糖葫蘆的小販在人堆里鑽來鑽去。

  台北面搭著一座看台。蕭鶴年坐在正中，紫衣在晨光里很扎眼。三位千戶分坐兩旁，柳青崖閉著眼像在打盹，白漱玉剝著橘子，鄭驍看著台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霍崇山坐在看台下首，兩眼布滿血絲，像是一夜沒睡。

  成勝從人群里走出來，一路往台邊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兩邊的議論聲一陣一陣傳進他耳朵里。

  「就是他？黑石村那個？」

  「聽說當堂一隻手按住了霍承恩。」

  「霍承恩才三階中期，霍青鋒是三階後期，半隻腳進了四階，能一樣嗎？」

  「我押了霍青鋒五兩。」

  「我押了十兩……」

  人堆里有人喊了一聲：「成小旗！」

  成勝轉頭，看見馬六擠在最前面，身邊站著城南那個姓周的老校尉，再往後是十幾個穿錦衣的底層校尉。石頭騎在馬六脖子上，攥著拳頭。

  人群另一頭，宋懷山站在宋家的人中間。他身邊站著小禾和她娘，小禾臉上的淚痕還沒幹，衝著台這邊拼命揮手。

  成勝沖她點了點頭。

  看台下首，一個霍家家僕彎腰湊到霍崇山耳邊說了幾句。

  霍崇山的臉一下子白了，轉頭死死盯著成勝。

  台另一邊，一道深藍的身影走上了台階。霍青鋒背著那個黑布長條，在台邊站住，看了一眼他爹，又看了一眼人群里的小禾。

  他什麼都明白了。

  「爹。」他聲音不大，看台上的人都聽見了，「你綁了個丫頭？」

  霍崇山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霍青鋒看著他，看了好一陣。

  「我霍青鋒殺人，用不著這種手段。」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上了生死台。

  司禮的老書吏站在台下，展開一卷黃紙，高聲念道：

  「龍虎榜生死台，霍青鋒對成勝。上台即簽生死狀，生死各安天命，旁人不得插手。一方身死或認輸，此戰方休。」

  他抬起頭，看著台上的兩個人：「二位，可有反悔？」

  「沒有。」霍青鋒說。

  「沒有。」成勝說。

  老書吏把黃紙一收，退到台下，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生死台，開——！」

  滿場一下子靜了下來。

  霍青鋒伸手解開背上的黑布，布一圈一圈落下，露出一把長刀。刀鞘烏黑，沒有任何紋飾。

  他握住刀柄，慢慢抽出來。

  刀身是暗紅色的，不像鐵打的，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紋路，一片壓著一片，像鱗。

  成勝心口的碑印猛地一燙。

  這股熱和他在宋家那晚隔著幾重屋頂感到的一樣，指向鎮撫使府的，就是這種熱。只是這一回近得多，就在他面前十丈遠的地方。

  霍青鋒橫刀身前，刀尖斜指著他。

  「一百年前，我霍家先祖從鎮蛟的戰場上撿回這一片鱗，打成了這把刀。」他說，「今天，就用它送守碑人上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