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難辦的對手

  霍青鋒走遠了，成勝還站在山道上。

  石頭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才回過神，牽著孩子下了山。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頁紙。

  帳冊最後那頁蓋著紫印，和公文火漆的碎片對得上。光憑這兩樣還咬不死蕭鶴年，可誰拿著這頁紙，誰就攥著鎮撫使府的把柄。現在霍家知道了，鄭驍知道了，蕭鶴年也一定知道了。

  藏到哪兒都不保險。宋家說過自己扛不住，送回青城，就等於把禍水往姐姐那邊引。

  他想到最後，反倒定下心來：這頁紙就揣在自己身上。

  蕭鶴年要活的守碑人，只要他還活著，這頁紙就丟不了。想拿走它，得先把他殺了，可殺了他，碑就沒人守了。

  想明白了這一層，他心裡另一件事反倒更沉了。

  

  霍青鋒那句話，問的是青城的姐姐。

  當天下午，成勝去了宋家。

  他托宋懷山派宋家最穩妥的商隊，往青城送兩封信。

  一封給周遠山和秦鋒，寫得很短：府城有人盯上了成盈，崗棚那邊加人，成盈去碑前按手時，身邊不能少於三個人。另一封給成盈，只寫了幾句家常，說府城一切都好，叫她冬天多穿點。

  宋懷山看完頭一封，叫來老何，當著成勝的面吩咐：「明天一早出城，走小路，信送到之前人不許歇。」

  老何應聲去了。

  回到鎮妖司，鄭驍的手令已經送到了他屋裡：

  「小旗成勝，即日起專司災民營巡防，卯時到營，亥時方歸，不得擅離。」

  馬六拿著手令替他抱不平：「這是把你釘死在河灘上了。」

  「亥時以後呢？」成勝問。

  馬六一愣：「亥時以後……手令上沒寫。」

  成勝把手令折好，收了起來。

  當天巡完營，他去府衙卷宗房，借著查災民營周邊案子的名義，把城外積壓的舊案翻了一遍。

  一份卷宗夾在最底下，紙已經發黃了。

  城南亂石坡，七個月來有十二個樵夫進山後沒再回來。有人在山裡看見過一張掛在樹上的人臉，比磨盤還大。卷宗末尾批了兩個字：緩辦。

  批字的是鄭驍旗下的一個總旗。

  成勝往後翻，後面還附著三份樵夫家裡人遞上來的狀子，字一份比一份歪，最後一份上沾著淚痕，紙都皺了。

  七個月，十二個人，就壓在這兩個字底下。

  亥時，成勝從災民營回了城。

  一過子時之前的最後一班崗，他換上一身黑衣，運起《斂息訣》，從西城牆的排水口出了城。

  亂石坡在城南二十里外，滿山都是怪石，石頭縫裡長著歪脖子松。離山還有二里地，妖瞳里就看見一大片黑氣，像一張網罩在半座山上。

  他循著黑氣進了山。

  越往裡走，樹上掛的白絲越多，一縷一縷，被月光照得發亮。走到山腰一片松林，白絲密得幾乎遮住了天。林子正中的兩棵大松樹之間，吊著七八個白繭，有人那麼長，輕輕晃著。

  繭子上頭的樹杈上趴著個東西。八條腿，每條都有碗口粗，背上長著一張人臉，五官俱全，嘴角咧著，像在笑。

  人面蛛，三階中期。

  成勝還沒走近，那張人臉就睜開了眼。

  八條腿一齊動起來，它從樹上撲了下來，一團白絲劈頭蓋臉地罩下。

  成勝腳下一錯，踏浪步滑出半丈，白絲落在他剛才站的地方，把一塊石頭整個裹住了。

  人面蛛落地時離他不到三步，兩條前腿像兩把鐮刀，交叉著朝他脖子剪過來。

  成勝低頭鑽進它腿底下，一拳砸在它腹下。蛛身硬得像鐵殼，這一拳只砸出一個淺坑。人面蛛疼得尖叫一聲，背上那張人臉扭成一團，一口綠汁噴了過來。

  成勝偏頭躲過，綠汁濺在他肩頭，錦衣冒起白煙，燒穿了一個洞。

  他退了三步，開妖瞳去看。黑氣在八條腿之間來回流轉，最後都匯到那張人臉後面，在後腦勺的位置聚成一團。

  他吸了一口氣，等人面蛛再一次撲下來。

  這一回他不躲了。兩條鐮刀似的前腿夾過來，他用兩條胳膊硬頂住，《鐵衣功》崩開兩道血口，鍛過的骨頭咯吱作響，到底撐住了。他借著這一夾往前一貼，貼到了那張人臉跟前。

  那張臉張開嘴沖他笑。

  成勝一拳砸了進去。崩山拳一拳疊一拳，第一拳打碎了人臉，第二拳打進後腦，第三拳把那團黑氣轟碎了。

  「吼——！」

  人面蛛八條腿一齊抽搐，翻倒在地上，腿還在空中亂蹬，好一陣才不動了。

  【斬殺三階中期妖魔：人面蛛】

  【是否煉化？】

  「煉。」

  心口的碑印熱起來，金光從衣襟底下透出，把那股腥冷的妖氣一層層洗過，才讓它流進血脈。

  【煉化：氣血+76，妖力+4】

  【氣血：1100/1500】

  【妖力：117】

  他走到那幾個白繭跟前，拔刀一個個劃開。裡面都是人，乾癟發黑，早就沒氣了。最外面那個手裡還攥著一把柴刀，刀把上纏著一圈舊布條。

  他把人一個個放平，在松林外挖坑埋了。人面蛛的頭被他割下來，用蛛絲捆好拖下山，扔在亂石坡山腳樵夫村的土地廟門口。

  天還沒亮，他就從排水口回了城。

  【每日結算】

  【今日事件：識破威脅，不慌不亂。遣人護親於千里之外，夜出斬妖，了卻積案七月。】

  【評定：中】

  【獎勵（翻倍）：氣血+14，武學+20（崩山拳+10，踏浪步+10），妖力+2】

  【氣血：1114/1500】

  【妖力：119】

  緊接著，第二面浮了出來。

  【周結算】

  【七日總評：入府城不走私門，公堂破局。夜伏尋巢，獨闖百草莊，救稚子三十一，生死台前不退。黑石村拒畫偽押，當堂擒殺良冒功之百戶。p斬積案之妖，不留名，不求功。】

  【評定：極】

  【獎勵：氣血+90，武學+80（崩山拳+30，踏浪步+20，聽風術+16，伏虎鍛骨樁+14），妖力+6】

  【崩山拳：小成。三重勁可疊於一拳，一擊而發。】

  【聽風術：小成。百丈之內，呼吸可辨。】

  【境界：三階武者·通脈】

  【氣血：1204/1500】

  【妖力：125】

  成勝閉上眼，把崩山拳的路子在心裡過了一遍。原先要三拳才能疊滿的勁，現在一拳就能壓進去。

  第二天傍晚，宋家的書房。

  宋懷山把一張紙推到他面前，上面寫的是霍青鋒這些年的事。

  「二十七歲，三階後期，氣血一千四上下，半隻腳已經踩進四階。霍家刀法叫《斷江刀》，他練到了家。」宋懷山指著紙上一行，「他有一招叫『回瀾』，先佯裝敗退，退到第三步突然回身反撩。去年龍虎榜，七個人里有五個死在這一招上。」

  「他吃不吃妖血丹？」

  宋懷山搖了搖頭：「霍家上上下下都吃，就他一個不吃。他說吃丹練出來的修為不是自己的。」

  成勝沉默了一會兒。不吃丹，身上就沒有妖性，鎮妖印對他不起作用。

  「你還有七天。」宋懷山站起身，從牆上摘下一把刀，「宋家沒練過《斷江刀》，可老夫見過它出手。這七天，我用刀陪你練。」

  四階的宋懷山拿著刀，一刀一刀地學霍家刀法。他學不全，路子卻八九不離十。頭一天，成勝在「回瀾」底下挨了十一刀，第三天，只挨了三刀，第五天，宋懷山退到第三步回身反撩時，成勝的拳頭已經等在那裡了。

  宋懷山收了刀，看著他，半天才說出一句：「你學東西太快了。」

  白天守災民營，傍晚去宋家挨刀，亥時以後出城找妖。七天裡，他又在城郊斬了兩隻妖物。鄭驍的人來營子裡查過幾回，每回他都在。

  ……

  第五天，青城來信了。

  信是孫茂寫的，字丑得像雞爪子刨的，錯字一個接一個：

  「成勝，你姐好得很。每七天去一回碑那兒，按一下手就回來，我和兩個兄弟陪著，一根頭髮都沒少。你爺爺天天守在崗棚邊上，燒水、劈柴，還學會了熬粥，熬得比你姐差遠了，別跟他說是我講的。

  秦總旗的胳膊好了，能提刀了。周百戶天天在家寫字，說是寫給京城的。

  你姐非要我每頓吃三碗飯，說我瘦了，我哪瘦了？我胖了五斤。

  碑底下最近沒動靜，你姐說那東西在睡覺。可她又說，它睡覺的時候，好像在數日子。

  「你在府城別惹事。惹了也別輸。」

  信末尾另起一行，換了一種字跡，又小又工整：

  「阿勝，天冷了，記得穿厚的。姐。」

  成勝把信看了三遍，折好，和那頁帳紙一起貼身收了。

  ……

  第七天傍晚，離生死台只剩一夜。

  成勝從宋家出來，剛走到災民營門口，就看見一個人跌跌撞撞朝他跑過來。

  是小禾的娘。她臉上的傷還沒好，跑得鞋都掉了一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嘴唇抖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小禾……小禾不見了……」

  她身後跟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手裡捏著一張疊起來的紙，怯生生地遞了過來。

  「有個叔叔給我一塊糖，讓我交給穿青衣服的哥哥。」

  成勝展開那張紙，上面只有五個字：

  生死台上，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