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這世道炎涼
那顆人頭的眼睛半睜著，睫毛上結了一層血痂。兩根小辮用紅頭繩扎著，有一根繩頭散開了一截，掛在耳朵邊，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成小旗？」霍承恩在馬上又叫了一聲，「看夠了就畫押吧，天冷，弟兄們還等著回城喝酒。」
馬六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捏著一張功勞簿，湊到成勝身邊壓低了聲音：「我的押已經畫了，你畫完咱們就能走。」
成勝低頭看那張紙。
「黑石村妖人三十，勾結狐妖，夜吸人精，已盡數伏誅。見證：城北巡防旗小旗馬六，鄭千戶旗下小旗成勝。」
馬六名字底下按著一個紅手印，成勝的名字底下還空著。
「跟妖人勾結的狐妖呢？」成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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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霍承恩拿馬鞭指了指北邊的山，「狐妖狡猾，弟兄們追了半夜，沒追上。」
「那您怎麼知道這些人是妖人？」
霍承恩臉上的笑淡了一點：「本官辦了十二年妖案，是人是妖，一眼就看得出來。」
成勝沒接那支筆。他把功勞簿推回馬六手裡，轉身往村里走。
「成小旗！」
他頭也沒回。
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都是土坯房。家家的門都敞著，有幾扇門板被踹成了兩半，掛在門框上晃悠。
他一連走了五六戶。灶台全是冷的，鍋掀翻在地上，牆角的米缸有的裂了口子，有的被刀背砸得粉碎，缸底只剩幾粒穀子。
村子正中有座小祠堂，門口牆上貼著一張告示。紙被雨淋過，字還認得出來：
「城北巡防，護村平安。每戶每月平安錢五百文，逢五收取。拖欠者，以通妖論。」
告示底下蓋著印，印文是「城北巡防百戶所」。
成勝把告示從牆上揭下來，疊好揣進懷裡。
村口響起馬蹄聲，霍承恩帶著幾個人進了村，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成勝沒理他們。他站在祠堂門口閉上眼睛，把聽風術鋪開。
風聲，馬打響鼻的聲音，幾個校尉的腳步聲。這些聲音底下還壓著一道呼吸，很細，又急又淺，像有人捂著嘴在喘。
聲音是從祠堂後面一間塌了半邊的柴房裡傳出來的。
他繞過去。柴房屋頂塌了一半，壓著一堆爛木頭。他搬開兩根椽子，底下有一塊木板，板上壓著幾捆柴。挪開柴火、掀起木板，下面是個黑洞洞的地窖。
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縮在最裡頭，兩隻手死死捂著嘴，眼睛瞪得滾圓，盯著頭頭繩。
對方見是鎮妖司的衣，渾身一抖。
陳勝詢問他發生了什麼。
「前天在城西莊裡救出的手看了好一陣上了。村長進夜裡他們來了，騎著馬，舉著火把，把全村人都趕到曬穀場上，大人小孩都讓跪著。穀子全裝上車拉走了。」
「然後呢？」
石頭低頭看著手裡那截紅頭繩。
「我娘把我塞進地窖，又跑回去拉我妹。」他的聲音抖起來，「我妹叫丫丫，八歲。那天早上她非讓我給她扎辮子，我扎得不好看，她還哭了……」
他說不下去了。
成勝想起村口最矮那根木桿，杆頂那顆人頭上，有一截紅頭繩散開了。
地窖口的光暗了一下。
霍承恩站在柴房門口往下看了一眼，笑了：「原來還剩一個。」
他回頭吩咐：「妖人餘孽，拖出來。」
兩個校尉往前走。成勝站起來，擋在地窖口。
「成小旗，你這是幹什麼？」霍承恩不笑了，「護著妖人餘孽，你想跟妖人一夥？」
「妖人在哪兒？」成勝說，「拿鈴來。」
霍承恩沒動。
他身後一個校尉腰上掛著鎮妖鈴。成勝走過去伸手解下來，那校尉抬手想攔，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成勝提著鈴回到地窖口，在石頭頭頂晃了晃。鈴沒響。
他又提著鈴走到村口，從第一根木桿走到最後一根，在每顆人頭底下都晃了一遍。
三十根木桿，鈴一聲沒響。
馬六站在村口，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霍承恩那個校尉，「請
霍承恩帶了下一下。三十顆人頭都白過來了，往成勝身邊挪了半步，腿直打顫。
成勝沒去摸刀。他把《斂息訣》鬆開一線，只鬆了一線，從二階中期提到三階的門檻上。
一股熱浪從他身上漫了出去。離得最近的幾匹馬同時揚起前蹄，嘶叫著往後退，一個校尉沒拽住韁繩，被馬拖倒在地上。
霍承恩胯下那匹馬也晃了晃，他一把勒住韁繩，臉色變了。
百草莊逃回去的護院說過那小旗是三階，霍承恩也聽人提過，當時只當那幫廢物嚇破了膽在胡說。
「霍百戶。」成勝說，「我和馬六今天要是回不了城，鄭千戶問起來，你打算報幾個人殉職？」
霍承恩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忽然又笑了，把馬鞭往腰上一插。
「成小旗說笑了。帶回去也好，讓仵作驗一驗，免得有人說霍某冤枉了好人。」
他一揮手，圍上來的人都散開了。
成勝放倒那根最矮的木桿，取下丫丫的頭，用自己的外衫裹好，遞給石頭。石頭抱著布包，一聲不吭，眼淚不停地往下淌。
剩下二十九顆，馬六一顆一顆取下來，裝進兩隻籮筐。他的手抖得厲害，取到第七顆時蹲在路邊吐了。
吐完，他擦了擦嘴，回來接著取。
成勝看了他一眼，彎腰幫他提起一隻籮筐。
霍承恩帶著人先走了，馬跑得飛快。
成勝和馬六借了一輛牛車，石頭坐在車上抱著布包，三個人慢吞吞地往府城趕。到城門口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府衙門口的告示牆前圍著一群人。成勝擠進去，牆上剛貼了一張新告示，墨跡還沒幹：
「城北黑石村妖人案結。百戶霍承恩斬妖人三十，記功九十。見證：小旗馬六、小旗成勝。」
「另：小旗成勝劫奪妖人餘孽，抗命不交，著即拿問。鄭。」
告示上「成勝」兩個字旁邊，按著一個鮮紅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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