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龍虎榜

  龍虎榜立在鎮妖司府衙前的廣場上。

  那是一塊兩丈高的黑石碑，碑面上刻著一百個名字，從上往下排，最上面十個描金，底下九十個描紅。碑前豎著一塊木牌，上面貼著一張新紙，墨跡還沒幹透。

  成勝到的時候，碑前已經圍了上百號人。

  他擠進去，看見那張紙上寫著：

  「霍青鋒，點鎮妖司小旗成勝，十日後，生死台。」

  字寫得很大，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墨都洇開了。

  「來了來了，正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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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往兩邊讓出一條道。有人看他的眼神像看熱鬧，有人像在看一個死人。

  馬六跟在他身後，壓低嗓子給他講規矩：

  「龍虎榜三年一換，三十歲以下的武者都能上。前十名描金，進龍虎冊，司里給三百功，鎮撫使大人親自召見。」

  他指了指那塊木牌，「榜上的人可以點名挑戰。被點的人能拒，可拒了就要在榜下貼『怯戰』兩個字，三年不能上榜。在鎮妖司背著這兩個字，往後誰都看不起你。」

  「霍青鋒排第幾？」

  馬六往上指，指到第三個名字，描著金。

  「三階後期，二十七歲，霍家年輕一輩的頭一號，霍青陽是他親哥。」馬六看了看成勝，「你二階中期，他點你上生死台，就是要當著全城的面把你打死在台上。打死了，誰也說不出什麼。」

  成勝看著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

  「接戰的規矩呢？」

  「在名字底下畫押。」

  成勝從旁邊書吏手裡拿過筆，在那張紙底下寫了兩個字：成勝。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

  「他接了？」

  「瘋了吧！」

  「二階中期接三階後期的生死台，我在府城活了四十年，頭一回見……」

  成勝放下筆，轉身擠出了人群。

  晌午，宋懷山趕來，在鎮妖司門口攔住了他。

  「你接了？」

  「接了。」

  宋懷山臉色很難看：「霍青鋒和霍青陽不一樣。霍青陽在青城挨了一刀，你才殺得了他。霍青鋒是霍家這些年傾全族之力養出來的，三階後期，霍家的刀法練到了家，去年龍虎榜他一個人打下了七個。」

  成勝聽著，點了點頭。

  「你現在去榜下貼怯戰，丟的只是臉。上了生死台……」

  「宋老爺。」成勝說，「百草莊那三十一個孩子，昨天在府衙門口，我替他們說了話。我今天要是貼了怯戰，明天府城的人只會說，那個替孩子說話的人是個慫包。」

  宋懷山看著他，沒再勸。

  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這十天，你要什麼，宋家就給你什麼。」

  下午，成勝去了趟災民營。

  宋家的粥棚已經支起來了，兩口大鍋冒著白氣，排隊的人安安靜靜。原先霍家粥棚那塊「霍記善粥」的布幌被人扯了下來，墊在鍋底下燒了火。

  小禾在鍋邊幫著遞碗。看見他來了，她放下碗跑過來，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裡。

  是一隻草編的螞蚱，編得歪歪扭扭，還少了一條腿。

  「我娘教我編的。」小禾說，「她說謝謝官爺。」

  成勝看著手裡的螞蚱，想起了成盈。小時候成盈也給原主編過這種東西，編得比這個好看。

  「替我謝謝你娘。」

  他把螞蚱揣進了懷裡。

  從災民營回城，路過西市，成勝走進了一家茶樓。

  二樓臨窗擺著一張棋桌，桌邊坐著個老頭，鬚髮全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袖口打著補丁。

  他面前擺著一副圍棋，一手黑子一手白子，自己跟自己下。棋桌邊插著一塊小木牌：一局十文。

  成勝本來只想上樓喝口茶。經過棋桌時，老頭頭也不抬就開了口：

  「小哥，下一局？」

  成勝站住了：「我不太會。」

  「不會好，不會的人下棋不藏著。」老頭把白子推過來，「十文錢，輸了算你的，贏了算我的。」

  成勝笑了，坐了下來。

  他確實不太會下。原主沒學過，他上輩子也只知道黑白子輪流落、圍住了就能吃。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他的白子就被吃掉一大片，棋盤上東一塊西一塊全是窟窿。

  老頭也不急，一邊落子一邊喝茶。

  「小哥是鎮妖司的？」

  「嗯。」

  「聽說昨天府衙門口，有個小旗當街鳴冤，救了三十一個娃。」老頭落下一子，又吃掉他一塊，「是你？」

  成勝沒答，盯著棋盤。

  老頭也不追問，忽然說起了別的：

  「從前有個樵夫上山砍柴，走到山裡，看見兩個老頭在石頭上下棋。他把斧子往地上一放，蹲在邊上看。看完一局，棋還沒下完，他低頭一看，斧子的木柄已經爛了。」

  成勝抬起頭。

  「他下山回家，村里沒有一個人認得他。一打聽才知道，山上一局棋，山下已經過了一百年。」

  老頭落下最後一子。成勝的白子全死了。

  「你輸了。」老頭伸出手，「十文。」

  成勝掏出十文錢放在他手心。

  老頭把錢揣進袖子，站起來沖樓下喊了一聲：「小二，打一壺酒！」

  他回過頭看了成勝一眼，目光在他的拳頭上停了一下。

  「小哥，你這拳頭，殺氣重了些。」

  成勝一愣。

  老頭已經拎著酒壺往樓下走，走到樓梯口，又回頭問了一句：

  「家裡還有人嗎？」

  「有個姐姐。」

  「姐姐好啊。」老頭點點頭，「有個姐姐，就有個家。」

  他下樓去了。

  成勝坐在棋桌邊，看著那一盤死棋，坐了很久。

  走出茶樓時，他才想起一件事。剛才那盞茶的工夫，聽風術一直開著。樓里十幾個茶客，喝茶的、打盹的，每一個人的呼吸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只有那個老頭，坐在他對面，隔著一張棋桌，他連一口呼吸都沒聽見。

  傍晚，鄭驍的人又來了。

  「千戶大人讓你明天一早，跟著霍百戶去城北黑石村。」來人遞給他一張紙，「霍百戶剿了一窩妖人，三十顆首級。登記功勞要兩個旗的人畫押作證，千戶大人點了你。」

  成勝接過那張紙。霍百戶，就是霍家的旁支霍承恩。

  【每日結算】

  【今日事件：明知必死在之局，不避不退，當眾畫押。不貪一時顏面，不失信於眾人。】

  【評定：中】

  【獎勵（翻倍）：氣血+14，武學+20（伏虎鍛骨樁+20），妖力+2】

  【氣血：1004/1500】

  【武學：伏虎鍛骨樁：170/300（小成）】

  【妖力：111】

  【周結算：5/7】

  ……

  第二天一早，成勝到了城北黑石村。

  村口立著一排木桿，一根挨著一根，一共三十根。每根杆子頂上挑著一顆人頭，糊著血和泥，有的眼睛還睜著。風一吹，木桿吱呀吱呀地晃。

  霍承恩騎在馬上，三十來歲，白面短須，手裡搖著馬鞭，沖成勝笑：

  「成小旗，妖人三十，已經全部伏誅。你看看，畫個押，這功勞就有你一份。」

  成勝下了馬，一根木桿一根木桿地看過去。

  妖瞳開著，三十顆人頭，他一顆一顆地看。沒有一顆身上帶著妖氣。

  最後那根木桿最矮。杆頂那顆人頭很小，頭髮紮成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看上去不過十來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