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摁著霍家人喝粥

  天剛亮，鄭驍的人就來敲門了。

  「成小旗，千戶大人叫你過去。」

  鄭驍的值房在三樓，比周遠山那間大一倍，牆上掛著一張江南府全圖。他坐在書案後面翻卷宗，成勝進來，他頭都沒抬。

  「西門外有個災民營。」

  他從卷宗里抽出一張紙，往桌邊一推：「鄰府鬧妖，逃過來的災民有幾千。裡面混沒混進妖物，得有人盯著。從今天起，你去災民營巡防。」

  成勝接過紙看了看：「就屬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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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小旗，還想帶多少人？」鄭驍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那道刀疤跟著笑扯開了，「去吧，好好查。」

  成勝走出值房，樓梯口站著那個圓臉校尉，看見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災民營啊。」他嘖了一聲，「那地方司里誰都不願意去。又髒又臭，查一年也查不出一隻妖，功勞簿上連個名字都落不著。」

  成勝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災民營在西門外的河灘上。

  離著還有半里地，就聞到一股味兒，屎尿和餿飯的味道混在一起，被河風一吹，直往鼻子裡鑽。

  幾千人擠在河灘上，草棚一個挨一個。

  棚子底下躺著人，有的在咳，有的一動不動。孩子光著腳在泥里跑，跑幾步摔一跤，爬起來接著跑，瘦得能數出肋骨。

  城門在河灘那頭，關得死死的。門口貼著告示：每日巳時開門一個時辰，憑路引入城，無路引者不得入內。

  一個漢子跪在城門口磕頭，額頭磕得全是血，守門的兵丁靠著牆打哈欠。

  成勝在營子裡轉了一圈，找到了粥棚。

  粥棚搭在營子正中，掛著一塊布幌，寫著「霍記善粥」。

  棚子下面支著兩口大鍋，鍋邊站著幾個家丁，中間坐著個四十來歲的胖子，穿著綢衫，大冷天手裡還搖著把扇子。

  「錢管事。」旁邊有災民小聲叫他。

  排隊的人從粥棚一直排到河邊。成勝站到隊尾，排了半個時辰。

  粥是從大鍋里舀的，稀得能照見人影，一勺下去，碗裡半碗都是水。舀到鍋底，勺子刮著鍋，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個老漢端著碗看了看，小聲說：「管事，能不能再添半勺？我孫子三天沒……」

  一個家丁一腳踹在他胸口。

  老漢連人帶碗翻在地上，粥灑了一地，碗底沉著一層黃沙，在泥里閃著光。他趴在地上，用手把粥往碗裡刮，連沙帶泥一起颳了進去。

  後面的人沒有一個出聲。

  隊伍往前挪，輪到一個姑娘。

  她十四五歲，臉上糊著泥，眼睛卻很大。身後站著個婦人，拽著她的衣角。

  錢管事收起扇子站起來，湊到姑娘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成勝離得遠，可他聽得見。

  「進霍家當丫頭，管吃管住，你娘的粥，往後天天給稠的。」

  婦人一把把姑娘拽到身後，臉白得像紙，一個勁地搖頭：「不去，不去……」

  「不去？」錢管事坐回椅子上，扇子又搖了起來，「那就喝這個，喝到哪天喝不動了，扔進河裡。」

  成勝從隊尾走了出來。

  他一句話也沒說，走到粥棚前，抓住那口大鍋的兩隻耳朵往上一提。

  鍋里還剩半鍋粥，少說也有百十斤，他單手就提了起來，手腕一翻。

  嘩啦一聲，半鍋粥全潑在錢管事腳前。粥水滲進泥里，剩下一層黃沙鋪在地上，亮晃晃的。

  錢管事跳了起來，綢衫下擺濺濕了一片：「你幹什麼！你知道這是誰家的粥棚嗎？」

  成勝從地上撿起一隻碗，彎腰在那層沙子上舀了一碗，連粥帶沙遞到他面前。

  「錢管事先嘗嘗。」

  「你……」錢管事看清了他身上的錦衣，往後退了一步，「鎮妖司的？你是哪個旗的？這粥棚是霍家奉鎮撫使大人之命開的，你敢……」

  成勝伸手按住了他的後腦勺。

  錢管事拼命往後掙，掙不動。幾個家丁衝上來，被成勝一個眼神釘在原地，誰也沒敢再往前一步。

  他把那碗粥抵在錢管事嘴邊，往裡灌。

  錢管事嗆得直咳，滿嘴都是沙子，粥水順著下巴往脖子裡淌。一碗灌完，成勝鬆開手，他撲在地上又咳又吐，吐出來一攤黃沙。

  河灘上幾千個災民遠遠看著，誰也沒出聲。

  人堆里有個孩子咯咯笑了一聲。他娘一把捂住他的嘴，臉都嚇白了。

  錢管事趴在地上咳了很久，才爬起來擦了擦嘴，喘著粗氣看著成勝。

  他沒再罵。

  「成小旗是吧？」他認出了人，「今天霍家在大堂上丟的臉，原來是因為你。」

  他整了整綢衫，扇子也不搖了：「這鍋粥你潑了，明天我再架一口。沙子照摻，粥照施。你一個小旗，管得了今天，管得了明天嗎？」

  他轉身吩咐家丁：「再熬一鍋。」

  成勝站在原地，沒有攔他。錢管事說的是實話。

  他回頭去找那對母女。兩人縮在一個草棚邊上，婦人把姑娘摟在懷裡，看見他走過來，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成勝蹲下來，從懷裡摸出幾兩碎銀子，塞進婦人手裡。

  「這幾天先別去粥棚了。」他站起來，找了個守營的老兵，「勞煩幫我照看一下這兩個人，我每天都會來看。」

  老兵看了看手裡多出來的那塊碎銀，點了點頭。

  成勝往回走。

  河灘邊上，兩個兵丁正拖著一具屍首往坑裡扔。坑邊已經躺著兩具，草蓆都沒蓋，蒼蠅圍著嗡嗡亂飛。最小的那具，看著也就五六歲。

  成勝站在坑邊看了一會兒。

  兵丁扔完人，拍拍手，扛起鐵鍬走了，連土都沒填。

  傍晚，成勝坐在營子邊的一塊石頭上，嚼著一塊冷餅。

  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漢湊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四下看了看，壓著嗓子說：

  「官爺，你今天那一手，大伙兒都看見了。」

  成勝沒說話。

  「我跟你說個事。」老漢又往他身邊挪了挪，「這營子裡，隔三五天就少幾個娃。夜裡睡下還在，天一亮人就沒了。報給官府，官府說是被妖叼走的。」

  「什麼妖？」

  「說不上來。」老漢那隻好眼睛盯著他，「可官爺你想想，這營子四周日夜都有鎮妖司的人守著。什麼妖能從鎮妖司眼皮底下叼走娃，還一點動靜都沒有？」

  成勝把最後一口餅咽了下去。

  當天夜裡，成勝沒有回城。

  他運起《斂息訣》，伏在營子邊的蘆葦叢里，開了妖瞳。

  河灘上黑沉沉的，草棚里偶爾傳出幾聲咳嗽。營門口站著兩個鎮妖司校尉，靠著柱子，像是在打盹。

  三更時分，兩個校尉同時睜開了眼睛。

  他們站起身，一前一後走進營子，在幾個草棚里轉了一圈，出來時身後跟著五六個孩子。

  孩子們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一個牽著一個，跟著往河邊走。

  成勝伏在蘆葦叢里，一動不動。

  河邊停著一輛馬車，車廂蒙著黑布，看不見裡面。車轅上掛著一塊木牌，借著月光，他看清了上面烙的四個字：

  霍記丹房。

  趕車的人坐在車轅上，戴著斗笠，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那人從頭到腳纏滿了暗紅的痕跡，濃得像是剛從血蛟的血池裡爬出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