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蛟鱗

  大堂里嗡的一聲炸開了。

  「截殺千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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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說嘛，一個二階中期，哪來的這種本事……」

  霍崇山站在堂中，聲音壓過了滿堂的議論：

  「青陽奉鎮撫使之命去青城，一路好言相請。此子心懷怨恨，在落雁峽設伏，殺我兒，又殺黑蛟衛八人。人證在此，請鎮撫使大人按律處置！」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擅殺上官，按律當斬。」

  滿堂的目光都落在成勝身上。鄭驍站在一旁，嘴角動了動。

  成勝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兩個黑蛟衛，又看向霍崇山。

  「霍家主說霍千戶一路好言相請。」他開口道，「既然是好言相請，為什麼要在落雁峽蹲三天？」

  霍崇山愣了一下。

  「落雁峽是青城到府城的最後一道峽口，兩邊是崖，中間只有一條道。」成勝說，「迎人，在青城迎，在府城迎，都說得過去。帶著十個黑蛟衛，趴在峽谷兩邊的崖頂上迎，我還是頭一回聽說。」

  斷臂的黑蛟衛搶著說：「那是怕路上有妖物……」

  「怕路上有妖物，你們就趴在崖頂上？」

  那人張了張嘴，接不上話。

  霍崇山的臉色更沉了：「巧言令色！你一個二階，就算千戶大人有傷，你又怎麼殺得了他？一定是用了什麼陰毒手段！」

  「霍家主問得好。」成勝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堂前的案上，「這些東西，霍家主先看看。」

  油紙包打開，裡面是三片完整的黃蠟，印文清清楚楚，寫著「江南府鎮妖司丹房」。旁邊是三個小瓷瓶，各裝著半瓶黑紅的血。最底下是兩份畫了押的口供。

  「十天前，霍千戶手下的府城校尉半夜迷倒了青城守碑的人，往碑縫裡插銅管取血，裝了三罐，罐口封的就是這個蠟印。」

  成勝說：「其中兩個校尉被我拿住，畫了押，人還關在青城地牢，隨時可以提來。」

  大堂里靜了一下。

  「丹房只收妖核，從不收妖血。」柳青崖開了口，聲音不大，「這三罐血，取來做什麼？」

  霍崇山的臉一陣青一陣白：「蠟印可以偽造，口供可以屈打成招！」

  「那就照一照。」成勝說。

  「照什麼？」

  「照妖鏡。」成勝看向台階上的紅布包，「霍千戶是人是妖，一照就知道了。」

  霍家的人里有人變了臉色。

  霍崇山抬手攔道：「我兒已死，你還要羞辱他的屍首？」

  「照一照，又不費什麼事。」

  說話的是柳青崖。老人站在原地，背駝著，眼睛看向上首：「鎮撫使大人，照一照，大家心裡都踏實。」

  蕭鶴年看了柳青崖一眼，點點頭：「取鏡來。」

  府城鎮妖司的照妖鏡是從後堂庫房裡請出來的，用黃綢包著。捧鏡的書吏雙手平端，走得小心翼翼。

  這面鏡子比霍青陽那面大一圈，鏡面發青，背面鑄著一圈獸紋。

  書吏走到紅布包前，揭開紅袍，把鏡子對準了那顆人頭。

  鏡面里，霍青陽的臉一點點變了。左邊臉的皮肉底下浮起一片片血紅的東西，細得像魚鱗，一直爬到脖子上。他的眼珠在鏡子裡泛著一層暗紅的光。

  大堂里響起一片抽氣聲，好幾個校尉往後退了一步。

  「蛟鱗……」有人小聲說。

  霍崇山盯著鏡子，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成勝沒給他喘氣的工夫：「勞煩，再照一照這兩位。」

  書吏轉過鏡子，對準跪在地上的兩個黑蛟衛。

  鏡子裡，兩人身上都纏著一層淡淡的黑紅霧氣，比霍青陽淡得多，可還是看得清清楚楚。

  斷臂的那個臉刷地白了，往後縮，被身後的校尉一腳踩住。

  「黑蛟衛身上也有妖氣。」白漱玉忽然開口，聲音很清脆，「霍千戶私服妖血，手下的人也跟著服，這麼多年，霍家就一點都不知道？」

  她看著霍崇山，嘴角帶笑：「霍家主，這個失察之罪，霍家擔不擔？」

  霍崇山猛地轉頭瞪著她。

  白漱玉不躲不閃，沖他點了點頭。

  蕭鶴年一直沒開口。

  大堂里的人都看著上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話，語氣還是不急不緩：

  「霍青陽私服妖血，以人身染上妖性，按妖人論處。」

  霍崇山的身子晃了一下。

  「兩名黑蛟衛身染妖氣，當堂作偽證，杖斃。」

  斷臂的黑蛟衛尖叫起來：「大人！是千戶讓我們這麼說的！大人饒命！」

  兩個校尉拖著他往外走，叫聲順著走廊越來越遠，接著是棍子打在肉上的悶響，一下又一下，漸漸沒了聲音。

  「霍家失察，罰銀三萬兩。府城丹房，交司里清查。」

  霍崇山跪下，額頭抵著青磚：「霍家……領罰。」

  蕭鶴年這才看向成勝。

  「成勝斬殺妖人霍青陽，記功。」他停了一下，「青城司百戶停職待查，你不宜回青城。即日起調入府城鎮妖司，仍任小旗，編入鄭千戶旗下。」

  鄭驍抱拳領命，轉頭看了成勝一眼。

  成勝也抱拳：「謝大人。」

  他心裡明白：霍家丟了臉，鎮撫使一句話就把帳擺平了，自己被留在了府城，放到了鄭驍眼皮底下。

  「大人。」成勝沒有起身，「青城百戶周遠山守城有功，屬下斗膽，請大人准他復職。」

  「青城的事，府城自會派人去查。」蕭鶴年說，「你安心當差就是。」

  散堂了。

  霍崇山從成勝身邊經過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

  「霍家記住你了。」

  他帶著人走了。

  成勝站在大堂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後背的傷口這時才一陣陣疼起來。

  白漱玉從他身邊走過，側頭看了他一眼：「二階中期？」

  成勝沒吭聲。

  白漱玉笑了笑，走了。

  柳青崖最後一個出來，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什麼都沒說，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個穿黑衣、袖口滾紫邊的親衛走了過來：

  「成小旗，鎮撫使大人請你去後堂。」

  後堂不大，一張書案，一扇窗，窗外是一片竹子。

  蕭鶴年背著手站在窗前，沒有回頭。

  「落雁峽，你殺了幾個黑蛟衛？」

  「八個。」

  「一個二階中期。」

  成勝沒有接話。

  蕭鶴年也沒追問。他轉過身，走到書案後面坐下，抬眼看著成勝，眼神很平靜，看不出喜怒。

  「本座發給你的那封公文，帶來了嗎？」

  成勝一怔。

  「按規矩，述職完畢，公文要交回歸檔。」蕭鶴年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攤在書案上。

  成勝的手按在懷裡。隔著衣裳，他摸到了那封公文，也摸到了封口那團紫色的火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