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狼妖
成勝連夜敲開了周遠山家的門。
周遠山停職以後搬回了城南的老宅，一個人住，點著一盞燈。他披著衣裳開門，看見成勝身上那層還沒洗掉的鹽霜，什麼也沒問，側身讓他進了屋。
「碑底下那東西說，我走那天，它就出來。」
周遠山把燈芯挑亮了些。
兩人把手札原件攤在桌上，從頭往後翻。前面講當年怎麼鎮蛟，中間是守碑的規矩。翻到最後幾頁，字越寫越小，墨色越來越淡，像是寫手札的人越寫越沒力氣了。
周遠山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守碑人以己血入同脈親人之身，可代守。期限以血定，血盡則契盡。代守之人須常至碑前，不可離本地地界。」
再往下一行：
「守碑人以血調墨，拓碑文於紙，隨身攜之，可借鎮力一縷。離碑而煉妖，其效減半，拓紙久用則焚。」
成勝把這兩行看了三遍。
「同脈親人。」周遠山說，「你家裡還有誰？」
「我爺爺，還有我姐。」
周遠山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成勝沒有往下說。他把手札卷好，用油布包上，揣回懷裡。
「碑拓的事，我過兩天去辦。」
周遠山也沒追問，起身給他倒了一碗熱茶。
天亮後回到鎮妖司，秦鋒已經在值房裡等他了。
桌上堆著一摞案卷，比硯台還高。
「血蛟滲了三個月的血，城外的妖物聞著味兒全往青城這邊湊。」秦鋒用一隻手翻著案卷，「周百戶停職這幾天，又報上來七樁。別的都能緩一緩，這一樁不行。」
他抽出一份推了過來。
臥牛山在青城北面四十里。三天之內，山腳下的柳灣村和趙家莊被叼走了四個孩子，最小的才五歲。村民說看見的是狼，個頭比牛犢還大，一來就是一群，夜裡眼睛發綠。
「乙等。」秦鋒說，「群妖成窩，頭狼多半開了靈智。按規矩，乙等案要總旗帶隊。」
說著，他看了一眼自己吊著的胳膊。
「我去。」成勝說。
「你一個小旗……」
「百戶大人停職，秦總旗你代管，這案子你還能派誰去？」
秦鋒沒話說了，提筆在案卷上簽了字：「帶幾個人？」
「孫茂。」
話音剛落，門口進來兩個人。
羅沖穿著一身短打，手裡提著刀，看樣子早就聽見了。宋玉樓跟在後面，臉色還有點白，胸口纏著布，腰間那把鑲銀邊的細刀掛得端端正正。
「算我一個。」羅沖說。
成勝看著宋玉樓：「你傷還沒好。」
「好了七成。」宋玉樓說，「欠你的那一回，還沒還清。」
四個人騎著四匹馬，晌午出了北門。
路上，宋玉樓跟他講狼妖。
「狼這東西，一沾上妖氣就成群。散狼好對付，難的是頭狼。頭狼開了靈智，會排兵布陣，會設埋伏，比人還記仇。」他頓了一下，「府城有句老話，寧碰獨虎，不惹狼群。」
孫茂撇撇嘴：「府城的人話可真多。」
宋玉樓沒理他。
進了臥牛山，四個人自然而然地分了工。孫茂在前面探路，他是獵戶家出身，看腳印、聞腥味比誰都快。羅沖帶著兩個從司里借來的校尉壓在右邊，宋玉樓守左邊。成勝走在中間，開著妖瞳。
山裡的妖氣不濃，一縷一縷掛在樹梢和草尖上，全朝一個方向飄。
走出二里地，孫茂抬起手，壓低了身子。
前面一塊岩石上趴著兩頭狼，灰背，個頭跟小牛犢差不多，耳朵一抖一抖的，正盯著下山的路。
「哨狼。」宋玉樓低聲說。
成勝抽出了腰刀。
這把刀從他進司那天起就掛在腰上。當初砍血蛭妖時刀刃一碰就打滑，後來他一直用拳頭。
《破風刀》他前天在碑前翻過幾遍，刀路不複雜，講究一個快字，刀出去要帶風聲，不求砍得深，只求砍得准。
他腳下一錯，走出了《踏浪步》。
這門身法走的是貼身閃進的路子，一步只挪半尺，人卻像被浪推著一樣往前滑。他扎猛虎樁扎慣了，頭幾步走得彆扭，到第五步，身子就順了。
兩頭哨狼剛抬起頭，他已經到了岩石底下。
一刀上撩。
刀風呼地一響，左邊那頭狼的喉嚨裂開一道口子，連叫都沒叫出來。右邊那頭撲了下來，成勝側身讓過，反手一刀從它肋下劈進去。刀刃卡在骨頭上，他手腕一擰，把刀拔了出來。
兩頭狼一前一後摔在地上，前後不過三個呼吸。
【斬殺一階妖物：哨狼×2】
【是否吸納妖氣？】
成勝選了「否」。這裡離碑太遠，煉不得。
「屍首拖上，回去再說。」他甩掉刀上的血。
孫茂看看地上那兩頭狼，又看看他手裡的刀：「你啥時候會使刀了？」
「前天。」
孫茂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一路往上，他們又碰上兩撥哨狼，都收拾乾淨了。羅沖那邊斬了三頭，宋玉樓斬了兩頭，每頭都沒用到七刀。
天快黑的時候，孫茂在一處山坳里停下腳。
「有娃娃在哭。」
順著哭聲找過去，山腰上有個石洞，洞口被幾塊大石頭半掩著。成勝開著妖瞳往裡看，洞裡妖氣很淡，沒有大傢伙。
他鑽了進去。
洞不深，最裡頭擺著一隻木籠，用粗樹枝和藤條捆成，捆得很結實。籠子裡縮著四個孩子，臉上全是泥，看見有人進來，哭得更凶了。
四個都在，一個不少，都還活著。
「別哭，我們是鎮妖司的。」孫茂扒開籠門，一個一個往外抱。抱到最小的那個，孩子死死摟著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成勝站在籠子邊，低頭看著地面。
地上散著幾根啃得乾乾淨淨的牛骨，骨頭上全是牙印。孩子們身上一點傷都沒有，籠子邊還放著一個破瓦盆，盆里有半盆清水。
狼群把孩子叼來，不吃，還給水喝。
宋玉樓也看出來了，臉色一變：「是餌。」
洞外忽然起了風。
成勝一步跨出洞口。
山坳四周的林子裡，一對對綠瑩瑩的光亮了起來，越亮越多，轉眼有二十多對，把整個山坳圍得嚴嚴實實。
洞頂一塊突出的巨石上，蹲著一頭狼。
它青背白腹，個頭比馬還大。別的狼眼睛發綠，它的眼睛是金黃色的，在暮色里亮得瘮人。
它低頭看著成勝，張開嘴，說的是人話，嗓音粗啞：
「府城那位大人許過我們，青城的人隨便吃。」
它歪了歪腦袋，金黃的眼珠子轉了轉。
「你就是守碑的？那位大人交代了，你的腿可以咬斷，留口氣就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