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未知的聲音

  成勝一動不動。他把《斂息訣》運到了極處，氣血一層壓一層，周身毛孔像是全閉上了。

  黑氣飄到他身上，撞了一下，又撞了一下，找不到縫鑽，在他身邊繞了幾圈，慢慢散進了空氣里。

  

  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傷著沒有？」是周遠山的聲音。

  「沒有。」

  成勝站起身，回過頭。周遠山正低頭看著地上的韓老頭，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

  晌午，成勝被叫進了周遠山的值房。

  值房在頂層，窗戶正對著整座青城，能看到城外的田地和更遠的山。

  周遠山站在窗前，沒有回頭。

  「韓叔最後跟你說了什麼？」

  成勝站在門口，手心裡出了一層汗。

  「他說，先生要的不是我家的地，是地底下的東西。」

  「還有呢？」

  「他還說……」成勝停了一下，「讓我別學他。」

  周遠山轉過身看著他。這位三階百戶的眼神並不凶，成勝卻覺得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

  過了好一會兒，周遠山才開口：「韓叔年輕的時候，是個好武者。」

  成勝沒有接話。

  「胡三那個小旗的位子空出來了。」周遠山走回桌後坐下，「你補上，還歸秦鋒管。」

  成勝一愣，抱拳道：「謝大人。」

  「孫茂調到你手下。」

  「孫茂比我早進司三年。」

  「他自己要來的。」周遠山端起茶碗，「出去吧。」

  孫茂吊著一隻胳膊，在樓梯口等著。一看見成勝出來，他就嚷開了：

  「說好了啊，你當小旗，我不跟你爭。可你得叫我一聲孫哥，私底下叫就行。」

  「孫哥。」

  孫茂反倒愣住了，撓了撓頭，嘟囔一句「這麼痛快」，一瘸一拐地下樓了。

  成勝走到樓梯拐角沒人的地方，調出面板看了一眼。

  【妖力：30】

  一點沒漲。

  他靠著牆站了一會兒，韓老頭那幾句話一直在腦子裡轉。

  傍晚，成勝走出鎮妖司大門，準備回城東的小院吃飯。

  台階底下跪著一個人。

  那人滿身是泥，頭髮亂糟糟地披著，額頭破了一道口子，血順著眉毛往下淌。他手裡拄著半截拐杖，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硬生生踩斷的。

  門口兩個守衛正要上前趕人，那人抬起了頭。

  是爺爺。

  成勝幾步跨下台階。爺爺看見他，一把攥住他的衣角，攥得死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阿勝……」他的嗓子啞得快發不出聲了，「血河幫……血河幫占了村子……」

  「在你爹那五十畝地上，挖了一整天……」

  老頭子渾身發抖，攥著衣角的手抖得更厲害。

  「地底下……地底下有東西在叫……」

  成勝把爺爺扶進大堂的時候，老頭子腿還在打顫，在椅子上坐了幾回才坐穩。

  他額頭上的口子結了一層黑痂，痂底下還在滲血。孫茂端來一碗熱水，他兩隻手捧著，灑了一半在衣襟上。

  周遠山從後堂出來，在他對面坐下：「老人家，慢慢說。」

  「昨兒後半夜，血河幫進了村，來了一百來號人。領頭的穿紅袍，他們管他叫幫主。」

  「厲千川。」秦鋒說。

  「全村人都給趕進了祠堂。阿勝他三叔公上去理論，叫人一棍子打斷了腿。」爺爺的手抖了起來。

  「他們在力兒那五十畝地正當中挖坑，挖了一整天，挖下去三丈多深，挖出來一塊黑石碑，有一人多高，上頭刻滿了字。」

  「天一黑，碑底下就開始叫。聽著像牛叫，又比牛叫沉，叫一聲，祠堂的瓦就跟著響一陣。」

  「他們隔一個時辰就從祠堂里拖幾個人出去，拖到坑邊，割開手腕往碑上滴血。東頭王家的小子才十四……」

  成勝問：「你是怎麼出來的？」

  「祠堂後牆有個狗洞。」爺爺低頭看了看滿身的泥，「趁看門的打瞌睡鑽出來的，路上摔進了溝里，拐杖也斷了。」

  周遠山問：「成家守那塊地，守了多少年？」

  爺爺愣了好一會兒。

  「我爺爺那輩就在種了。祖上傳下來一句話，每一代當家的臨死前，都要念給下一代聽。」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後山腳下五十畝，成家世代耕種，不賣不分，地契只傳一人。地在人在，人在碑在。」

  「我一直以為這個碑，說的是祠堂里的祖宗碑。」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當年我把那五十畝給了力兒，岩子恨了我半輩子，說我偏心。可祖訓說了地契只傳一人，岩子那個性子，我哪敢交給他……」

  說到這裡，他兩隻手捂住了臉。

  成勝想起大伯趴在泥地里喊的那句「你送他念書，不送我」。

  周遠山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手指落在城西。

  「一百年前，青城發過一場大水，是一條血蛟興起來的。當年的鎮撫使把它鎮進了城西的地底下。卷宗上只記了一句：立碑鎮之，交本地一戶看守。」

  孫茂問：「只能鎮？殺不了？」

  「大妖開了靈智，能活上千年，皮肉比鐵還硬，司里殺不了。」周遠山說，「鎮住了也會往外滲東西，滲得最多的是血。」

  他看向秦鋒：「磚窯那個血池離碑不到二里。血河幫的妖血丹，咱們一直查不出用的什麼原料。」

  秦鋒的臉色變了：「是碑底下滲出來的血。」

  成勝站在原地，後背一點點發涼。成彪吃的是妖血丹，魯昆吃了八年，血蛭妖是在血池裡餵大的。他噬進身體的那幾份妖力，根子全在那塊碑底下。

  他下意識按了按心口。那縷東西沉在氣血底下，沒有動靜。

  「府城的援兵最快也要三天。」周遠山說，「等不了，今晚全司出動。」

  羅沖從人堆里走出來，單膝跪地：「胡三是我帶出來的，這筆帳我自己還。羅沖請為前鋒。」

  「准。」

  守衛進來通報，縣丞魏長庚到了。來人五十來歲，穿一身青色官袍，留著三縷長須，進門就拱手：

  「周百戶，縣衙能調二百縣兵幫著圍村。依下官看，血河幫多半是遷墳取土，鬧得大了些……」

  成勝認出了這張臉。南街堂口那三張臉，劉德全是一張，胡三是一張，剩下那一張，這會兒正站在大堂里捋鬍子。妖瞳二重下，他官袍底下纏著幾縷黑紅的細絲。

  周遠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有勞魏大人。」

  散了以後，成勝在走廊里攔住秦鋒：「魏長庚，我在南街堂口見過。」

  秦鋒進了周遠山的值房，一盞茶後出來，只說了一句：「縣兵放在最後頭，讓羅沖盯著。」

  ……

  天擦黑，成勝把爺爺帶回了城東小院。

  成盈開門看見爺爺，站著沒動。爺爺拄著半截拐杖站在門檻外，也沒動，頭低著。

  過了一會兒，成盈側開身子：「進來吧，外頭冷。」

  她打來熱水，拿布巾一點點擦掉爺爺額頭上的泥和血，又找來乾淨布條纏好。

  爺爺坐在小板凳上任她擺弄，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嘴裡叫了一聲「盈丫頭」，後面的話就接不上了。

  「鍋里有餅，餓了自己拿。」成盈端起水盆出去倒水了。

  成勝在門口看著，什麼也沒說。

  臨走時，成盈追到院門口，塞給他一個布包，還燙手。

  「剛烙的蔥油餅，回來吃熱的。」

  亥時，鎮妖司的人在成家村外的林子裡散開。成勝帶著孫茂運起《斂息訣》，繞到村後翻過了矮牆。

  坑挖在五十畝地正當中，坑沿插著一圈火把，火把中間立著幾杆旗，旗面黑紅。

  妖瞳下，坑底那塊黑碑裂著幾道細縫，縫裡滲出暗紅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喘氣。碑前跪著四個被綁住的村民，手腕上都割了口子。

  兩個幫眾又從村里拖來一個人，按在碑前，一刀割開了他的手腕。

  碑底下悶悶地叫了一聲。

  腳下的地跟著一顫，孫茂差點沒站穩，一把扶住了旁邊的土牆。

  坑邊擺著一把太師椅，紅袍搭在椅背上，椅子裡坐著個光膀子的中年人，背上紋著一條血紅的河。

  那條河在動。妖瞳看過去，他背上的皮底下盤著一條活蛇，蛇頭埋在後頸里，蛇尾扎進了腰眼。

  孫茂咬著牙，盯著碑前那幾個村民。

  「坑邊太亮，救不了。」成勝拽了他一把，「先去祠堂。」

  看守祠堂的是血河幫三堂主，一階初期，帶著十來個人，大半靠在牆根底下打瞌睡。三堂主自己蹲在台階上嗑瓜子。

  成勝收著氣息從陰影里出來，一直走到他身後一臂遠，那人還在往地上吐瓜子皮。

  他一拳砸在那人後頸上。咔嚓一聲，三堂主一頭栽下了台階。

  孫茂從另一邊撲上去，刀背砸暈一個，又一拳打翻一個。牆根底下那幾個還沒醒透，就被兩人挨個放倒了。

  祠堂里擠著六十多個人，門一開，嚇得一齊往後縮。

  「我是成勝。排好隊，從後牆狗洞走，別出聲。」

  人群里有人認出了他，捂著嘴哭出了聲。一個婦人拽住他的袖子：「坑邊還有我家男人……」

  「天亮我去接。」

  孫茂把三叔公背了起來。老頭子趴在他肩上，看了成勝一眼，嘴唇動了幾下，沒說出話。

  一批送出去，又一批。最後一個孩子鑽出狗洞的時候，遠處打更了。

  「三更嘍——」

  【每日結算】

  【今日事件：孤身入險地，不驚不躁。斬看守，救一村百姓，滴水不漏。】

  【獎勵：氣血+5，武學+6，妖力+1】

  【氣血：161/300】

  【武學：猛虎樁：180/300（小成），斂息訣：小成】

  【妖力：31】

  面板剛散，成勝腦子裡就響起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從很深的水底下浮上來的。

  「成家的小子……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心口那縷妖力自己動了。它像被人扯住了一頭的線，一下一下，往坑底那邊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