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妖化之人韓老頭

  天還沒亮，三個人押著胡三和兩個幫眾回到了鎮妖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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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得比人快。成勝剛在大堂坐下讓人給腰上換藥，羅沖就披著外衣沖了進來。

  「秦鋒！」他一眼看見趴在地上的胡三，臉黑了下來，「我的人，你說抓就抓？誰給你的膽子！」

  「他自己給的。」秦鋒坐著沒動，把銀票和木匣往桌上一放，「血河幫二當家給他的一百兩，還有這個。」

  羅沖盯著桌上的東西，說不出話了。

  後堂的門開了，周遠山走出來。看樣子他也是剛被叫醒，衣裳卻穿得整整齊齊。他掃了一眼桌上的東西，走到胡三跟前。

  「你自己說，還是我來審？」

  胡三趴在地上，斷腿疼得他滿頭冷汗。他抬頭看看周遠山，又看看羅沖，嘴唇抖了幾下。

  「我說……我說……」

  三年前，胡三在城南賭坊欠下一百多兩，血河幫替他還了。從那以後，他就成了血河幫在司里的耳朵，巡查路線、案子進展，隔三差五就往外送。

  「地牢的事是幫里讓我乾的。我不敢自己進去，就找了老馬……」

  「毒是哪來的？」

  胡三咽了口唾沫：「韓老頭給的。」

  大堂里一下子安靜了。

  「毒囊和靜鈴符，都是韓老頭給的。」胡三說，「我身上沾了妖氣，過不了鈴。他給了我一道符，說縫在身上鈴就不會響……」

  周遠山彎腰從胡三腰上解下銅腰牌，把系腰牌的繩子放在指間捻了捻。這繩子是細麻編的，比一般的粗一些。

  他用指甲把繩子挑開，裡面裹著一張折成細條的黃紙。

  黃紙展開，上面畫著幾道硃砂紋，紋路里嵌著細碎的銅屑，在燈下泛著暗光。

  周遠山的臉沉了下來。

  「靜鈴符。」他把黃紙遞給秦鋒，「拿鎮妖鈴的銅屑磨成粉，摻進硃砂畫的。鈴認得自己的銅，挨著這東西就不響。」

  他停了一下：「這種東西，只有修鈴的人做得出來。」

  全司的鎮妖鈴都是韓老頭修的。

  羅沖站在一旁，臉白得嚇人。他忽然幾步衝過去，一巴掌扇在胡三臉上，把胡三的嘴角都打裂了。

  「老子瞎了眼！」

  他轉身朝周遠山單膝跪下：「羅沖御下不嚴，請百戶大人處分。」

  周遠山看了他一眼：「起來，帳回頭再算。」

  羅沖站起來，從成勝身邊走過時看了他一眼，一句話也沒說。

  ……

  天蒙蒙亮，秦鋒帶著成勝、孫茂和四個校尉上了三樓。

  周遠山沒有一起來。他去了四樓韓老頭修鈴的屋子，要先把裡面的東西封起來。

  庫房的門開著。

  韓老頭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一件錦衣，正一下一下地疊。疊好一件放到一邊，再拿起下一件。滿屋子都是樟腦味。

  他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這一群人，手上的錦衣停住了。

  成勝開了妖瞳。

  眼底的涼意比以往冷得多。庫房褪成灰色，韓老頭身上還是那層淡淡的紅光，和昨天在大堂里看到的一樣。

  他又凝了凝神。

  紅光底下浮出了別的東西。韓老頭左手斷指的地方，皮肉下面盤著一團濃得像墨的黑氣。

  黑氣順著胳膊往上爬，過了手肘和肩膀，一直鑽進心口，纏滿了半邊身子。

  昨天用妖瞳看他，這些一點都看不出來。

  「來了啊。」韓老頭放下錦衣，嘆了口氣，「比我想的快。」

  秦鋒把刀抽出一半：「韓叔，胡三全招了。」

  「招就招吧。」韓老頭把左手擱在櫃檯上，低頭看著那兩根缺了的指頭，「那孩子膽小，我早知道他扛不住。」

  「為什麼？」

  「二十年前，城東那隻狗妖。」韓老頭晃了晃左手，「它咬掉我兩根指頭，妖毒順著傷口進了骨頭。」

  他笑了笑，笑得很難看。

  「司里的規矩你們都知道。妖毒入骨，早晚化妖，快的一年，慢的十幾年，司里沒有能解的法子。染上的人要麼自己了斷，要麼被同僚斬了，沒有別的路。」

  「那年我三十四歲，兒子剛滿月。」

  成勝站在門口，看著他左手裡那團黑氣。

  「我不想死，就瞞了下來。」韓老頭說，「那時候修鈴的老師傅剛走，我把活接了過來。鈴是我修的，身上又帶著自己做的符，過鈴從來沒響過。」

  「頭十幾年還好，妖毒壓得住。這三四年壓不住了，夜裡睡著睡著，手就自己往外長爪子。」他看著那隻手，「後來那個人找上門，說他有藥能壓住。」

  「條件是替他辦事。」秦鋒說。

  「毒囊是我沒燒，靜鈴符是我做的。」韓老頭點點頭，「巡查路線也是我讓胡三往外送的。」

  孫茂在後面罵了一聲，被秦鋒抬手攔住了。

  「韓叔。」秦鋒把刀全抽了出來，「跟我們下去，到百戶大人面前說清楚。」

  韓老頭看著他，慢慢搖了搖頭。

  「秦小子，你剛進司那年，身上那套衣裳是我給你改的。」

  他站了起來。

  「我這把年紀進了地牢，最後也是被你們斬。」

  他的左袖從裡面被撐裂了。

  那隻缺了兩根指頭的手猛地脹大，皮肉翻開，長出一層灰黃的硬毛，五根手指變成五根彎鉤似的利爪。斷掉的兩根也從斷口裡長了回來，比另外三根還長。

  一股腥臭蓋過了滿屋的樟腦味。

  「二階！」秦鋒喝道，「退！」

  話音還沒落，那隻爪子已經拍到了他面前。

  秦鋒橫刀一擋，當的一聲，整個人被拍飛出去，撞碎了一排衣櫃。錦衣嘩啦啦往下掉，青的、黑的、紅的，滿屋亂飛。

  兩個校尉撲上去，被爪子一掃，胸前的錦衣連皮帶肉被劃開幾道口子，倒在了地上。

  孫茂一刀砍在韓老頭後背上，像砍在石頭上。韓老頭反手一甩，孫茂撞在牆上，捂著胳膊半天沒爬起來。

  成勝站著沒動，眼睛死死盯著那隻爪子。

  妖瞳里，那團黑氣從左手一路往上爬，在左肩窩打了個結，聚成拳頭大的一團，黑得發亮。

  「總旗！」成勝大喊，「纏住他左手！」

  秦鋒從碎木頭堆里爬起來，嘴角掛著血，看了成勝一眼，什麼都沒問，提刀沖了上去。

  他一刀接一刀砍向那隻爪子，不為傷人，只為把它纏住。韓老頭回身一抓，秦鋒左肩被抓出三道血槽，他咬著牙沒退，刀身一翻，死死別住了爪子的手腕。

  成勝運起了《斂息訣》。

  氣血一層層收進去，身上的熱氣沒了，腳步聲也輕了。他從滿地錦衣中間穿過去，繞到韓老頭側面。

  韓老頭正跟秦鋒角力，餘光朝成勝剛才站的地方掃了一下。那裡已經沒人了。

  他愣了一下。

  就在這一下的工夫，成勝到了他身側，把氣血一口氣全放了出來。

  「吼——！」

  一拳轟進韓老頭的左肩窩。

  拳頭底下一聲悶響，有什麼東西碎了。

  韓老頭的身子僵住了。狗爪上的硬毛一根根往下掉，爪子縮了回去，又變回那隻枯瘦的老人手，還是缺著兩根指頭。

  他往後退了兩步，靠著櫃檯慢慢滑坐到地上。

  庫房門口站著周遠山，不知道來了多久。

  成勝蹲了下去。

  韓老頭躺在一地錦衣上，胸口一起一伏，嘴角往外淌黑血。

  他看著成勝，眼珠動了動，突然伸出那隻枯瘦的手抓住成勝的袖子，把他往下拽。

  成勝低下頭，湊到他嘴邊。

  韓老頭的聲音輕得像一口氣，只有成勝一個人聽得到。

  「你那天問我……妖死了，妖氣去哪兒……」

  「我當年……也這麼問過……」

  他喘了口氣，盯著成勝的眼睛。

  「昨天……鈴沒響，是你自己壓下去的吧……」

  成勝的後背一下子涼透了。

  「別學我……」

  韓老頭的嘴唇又動了動，聲音更輕了：

  「先生要的……不是你家的地……是地底下……」

  話到這裡，攥著袖子的手鬆開了。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庫房的房梁。

  一縷縷黑氣從屍體裡冒出來。這些黑氣沒有往別處散，一冒出來就往成勝身上飄，像狗聞著了味兒。

  成勝感覺到了。身體深處那縷東西醒了，在往外拽，拽得他心口發癢，比前兩次都急。

  周遠山的腳步聲從身後靠近，停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