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憶往昔崢嶸歲月

  宋明輝最先看向宋慶海旁邊頭髮花白的男人，道：

  「您是419廠的王建國廠長吧，你們廠原本專做122彈體殼子，坐落在盤山路的盡頭。當年廠子剛建好，路卻修不上，您帶頭推獨輪車運輸物料，一推就是三年。我家老爺子每回提起您，都說您那膝蓋是鐵做的，腳底板也是鐵做的。」

  提及當年勇事，王建國哈哈大笑：「那條盤山路，一上一下十五公里，當時跟玩兒似的，現在人老嘍，不行嘍，爬樓都喘！」

  宋明輝又轉向下一位身材健碩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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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是李樹成廠長，你們706專攻電子引信。那個年代，咱們國家沒有幾個懂電子技術的專家，但生產任務又重，您就親自帶人去試，您左手的三根手指就是那時炸斷的，後來電子引信真搞出來了，五機部領導握著您的手說不出話來。」

  李樹成不好意思地連忙擺手：「這事不值一提，我們這群老傢伙，一向把生產任務當軍令執行，斷幾根手指叫事兒嘛？」

  「陳德山廠長，254廠生產火帽擊發藥，四氮烯的合成設備也不知道被毛熊人動了什麼手腳，搬遷前好好的，搬遷後就無法啟動了。第一任廠長犧牲後，您臨危受命，把留學回來的兒子和兒媳婦都叫來研究，後來設備調通了，您兒子兒媳卻犧牲了……」

  年邁的陳德山忍不住掩面，似有哽咽之意。

  宋明輝就這樣與酒桌上的廠長們逐一對話，廠長的姓名、主要事跡，說得一字不差。

  滿桌的老廠長聽到這些往事，無一不收起臉上的鬆弛神色。

  整個房間十分安靜，只剩下宋明輝平穩的聲音。

  有的人垂著眼帘，目光落在酒杯上。

  有的喉頭滾動，悄悄抬手抹了抹眼角。

  這些大半輩子飽經風霜的老兵工廠長，平時很少對外提起自己受過的苦，做過的犧牲。

  此刻被一個晚輩娓娓道來，頓時都百感交集。

  就連胡振邦，臉上也帶上了幾分肅穆。

  「最後我想說一句，在場都是三線老前輩，你們做過的犧牲和奉獻，任何人都可能忘，但我們三線子弟永世不忘！」

  話音未落，宋明輝抬手舉杯，仰頭幹掉杯中酒。

  一眾老廠長，包括原本與青鋒廠有過節的老廖廠長几人，都瞬間紅了眼，不用多餘的寒暄，紛紛抬手，齊齊舉杯。

  所有人仰頭豪飲，辛辣的烈酒入喉，燒得五臟六腑都滾燙如火。

  胡振邦把整個過程看在眼中，掩下胸中翻湧的情緒，暗道這宋明輝這小子果然不簡單。

  別的不說，單是把這十幾個廠長的過往事跡摸清摸透，並流利地說出來，這能力就非同一般。

  現場還沉浸在憶往昔崢嶸歲月的感慨中，突然響起一個突兀的聲音打破這個氛圍：

  「他偷奸耍滑！給十幾個長輩敬酒，結果只喝了一杯！宋明輝，我就沒見過你這樣逃酒的！」

  是宋明彪憤憤不平的喊聲。

  他此刻心情十分不爽。

  自己可是實打實地敬滿一圈，灌下十幾杯酒。

  輪到宋明輝敬酒，就只喝一杯？

  而且敬酒你就敬酒，花言巧語咋那麼多，顯著你了是吧？

  「閉嘴！」宋慶海狠狠瞪了一眼自家兒子，咬著牙吐出倆字。

  酒桌上是講究氛圍，不管宋明輝是不是偷奸耍滑，那份對老三線的讚譽是假不了的。

  現在人人都沉浸在這種氛圍里，宋明彪忽的來這麼一句，既不合時宜，又讓人覺得淺薄無知。

  宋明彪酒勁沖頭，誤會了宋慶海的提醒，還以為是在批評他酒喝的不夠多，當即端起分酒器，一仰脖，直接幹了。

  一股辛辣的灼燒感瞬間從喉頭延伸到胃裡，難受得他幾乎乾嘔出來。

  宋明彪使勁兒吞咽一口唾液，強壓住不適，挑釁地看向宋明輝：

  「論酒量，我可從來沒服過誰！哥，酒桌上就喝酒，廢話那麼多幹啥？你敢不敢來？」

  宋明輝嘴角勾了勾，坐下搖頭：「不敢。」

  目光卻沒看他。

  宋明彪大喜，以為自己占了上風，正要再說什麼，卻被胡振邦悠悠打斷：「小宋同志，你先坐下吧，這老戰友酒局可不是用來斗酒的。」

  宋明彪一聽，不免有些失望，只得悻悻坐下來，不再開口。

  宋慶海聽出胡振邦的不悅，心中不免急躁，急忙接過話頭：

  「是是，咱們是為了交流軍改民經驗的！小彪是喝多了，趕緊吃菜緩和緩和！趁這個機會，我先向大家介紹一下我們廠現在的訂單，然後再向胡局長匯報進度！」

  說罷，便面向眾人侃侃而談，詳細地介紹了自己是如何在廣交會上籤下訂單的。

  總額12萬的訂單在這個年代可不是小數目，宋慶海刻意把簽單的過程講得跌宕起伏，精彩無比，最後還透露出已經被工業局樹立為軍轉民典型企業的好消息。

  看著其他廠長紛紛投來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宋慶海覺得被扳回來一局，不免有些飄飄然，伸手一指宋明輝：「小輝，其實我知道你爹為啥讓你來。」

  「為啥？」

  「因為他沒臉見我！新廠被我經營得紅紅火火，老廠卻被他搞得一潭死水，換我，我也沒臉。但小輝，別怪我當著你的面說你爹，你爹這事兒辦得掉價，他沒臉來，就派你來？你的臉不是臉？哪兒有這樣當爹的？」

  宋慶海嘖嘖搖頭嘆息，眼底卻是一片幸災樂禍。

  其他廠長聞言都靜默不語，心想宋慶海，你莫不是忘了人家青鋒廠剛補發了半年多的工資呢！

  宋明輝夾了一口菜：「二叔，你想多了。」

  宋慶海一拍桌子：「我想多了？上次我主動去找他，想把訂單分他一些，他卻不要，這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這幾天更離譜，聽說還貼出招工啟事，糊弄鬼呢？明知道市里在評典型，就用這種方式給自己臉上貼金？我這當兄弟的都覺得臉上無光！」

  見宋慶海越說越過分，宋明輝放下筷子，正色道：

  「二叔，我一直覺得人應該把自己的事情顧好，不應該把心思放在揣測別人上。不過既然你一口咬定我爹是在給自己臉上貼金，我不得不多說幾句，是不是給自己貼金，很容易判斷。」

  「怎麼判斷？」

  宋明輝起身環視一圈，道：「在場的三線老前輩們，想必你們都面臨軍轉民的壓力。如果你們廠里有空閒職工，不妨委派給我們青鋒廠。青鋒廠給出的待遇，絕對不會比原來低，甚至……」

  「甚至什麼？」

  「甚至，要有拖欠工資的情況，青鋒廠也會視情況補發拖欠工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