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難得的實幹家

  胡振邦話里透出的信息，宋明輝也聽自己老爹宋慶奎說起過。

  從去年開始，全國軍工企業全民推進軍改民政策。

  蒼渝市同步落實省里下達的幫扶政策，為了盤活地方一眾經營困難，瀕臨倒閉的小型機械廠，省里和市工業局高層定下統一方案，要求市里老牌軍工大廠無條件讓利托底，開放人力、設備資源，供地方小廠抽調借用，以大廠補小廠，保地方工業盤子不散。

  青鋒廠原名叫「青鋒軍械廠」，算得上是市里數一數二的大廠。

  也正因為底子厚，實力足，便成了這次幫扶拆分政策里的重點兜底單位，與軍改民政策同步實施。

  宋慶奎提起過，胡振邦當時多次向上級匯報，明確提出，青鋒廠作為標杆性老牌軍工廠，技術積澱身後，生產線成熟穩定。在轉型攻堅的關鍵節點，持續拆分設備、抽調技術骨幹，過度透支大廠根基，無疑是在浪費優質工業資源。

  但彼時上級統籌大局，政策一刀切，胡振邦幾番陳情、據理力爭，最終都沒能改變既定決議。

  這也是為什麼，在後來聽到青鋒廠拿到訂單後，他會盯著全局統籌的壓力，優先給青鋒廠調配稀缺設備和原材料，還大力爭取榮譽扶，想盡力彌補青鋒廠持續失血的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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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現在，自己大力為青鋒廠爭取的榮譽卻被宋明輝說得一文不值，胡振邦只覺得自己一腔熱血被浪費踐踏，自然心生不悅。

  宋明輝哪裡聽不出胡振邦話里的委屈，但眼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他輕輕搖頭：「胡局長，我清楚你為青鋒廠爭取過，但一台深孔鏜床只能補眼下窟窿，解一時之急，完全撐不起廠子的長遠發展。我對青鋒廠的產品規劃可不僅僅一種特種建材，還有很多新型產品都要上馬，多條產線都要鋪開，現有設備完全跟不上研發量產需求。」

  胡振邦帶著幾分自嘲式的惱意：「好，你格局大，看得遠。合著我頂著壓力給你們搶榮譽，只盯著眼前這點生產補救，反倒顯得我鼠目寸光，眼界狹隘了！」

  聽到這樣的氣話，宋明輝沒有辯解，也沒再接話。

  他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神色平淡。

  在他的長遠規劃里，胡振邦此刻執著的表彰榮譽，紙面政績確實是浮於表面的虛功，算不上長遠眼光。

  辦公室一時陷入沉默，氣氛略顯凝滯。

  良久，胡振邦壓下心頭火氣，收斂臉上的惱意，起身，給茶壺裡蓄滿熱水。

  回到座位，就在他準備倒茶的瞬間，一直靜默的宋明輝突然輕聲開口：

  「我喜歡喝濃茶，老普洱，要多泡一會兒，沉得住底，才有真味道。」

  短短一句家常話，沒有道理，沒有爭辯。

  胡振邦手上的動作卻明顯一頓。

  他下意識咂摸了兩下這話的滋味，原本堵在胸口的火氣，想要辯駁的念頭，瞬間消散了大半。

  他怔怔看著桌上那些熬了幾個大夜整理出來的「樹典型」的報告資料，幡然醒悟：

  自己這一路所思所想，始終困在舊的工作思維里，抓樣板，樹典型，報成績，爭臉面，以為是在幫企業辦實事。

  可時代早就變了，軍轉民浪潮翻湧，工廠的生產模式、發展邏輯，早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青鋒廠軍改民政策落地，天天直面設備拆分，人員流失，產能承壓的現實。

  宋明輝盯的是廠子的底子，長遠的活路。

  自己坐在機關辦公室里，盯的卻是報表和榮譽。

  說到底，是自己的思想太固化，眼光太狹隘了。

  想通這些，胡振邦哈哈一笑，神情輕鬆許多：

  「老普洱要多泡一會才有味道，這話說得有道理啊，看來是我急了，你這小同志今天給我上了一課，好啊，很好！國家工業在轉型，你們企業翻天覆地，我們這些坐辦公室的也應該轉變思想才行，不能守著老一套不放。」

  宋明輝也是一笑，謙遜回道：「胡局長說笑了，我可沒資格給您上課，其實您對我們廠的支持已經夠多了。」

  胡振邦知道他說的是之前的事，搖搖頭，語氣誠懇：「還不夠啊！好了，小輝同志，你先回去吧，有些事情我再好好想想。」

  宋明輝點頭致意，起身退出了辦公室。

  經此一事，他心裡對胡振邦徹底改觀，另眼相看。

  前世，宋明輝常年任職京都研究所，深耕技術領域，極少關注省市的人事更迭，對地方幹部更是陌生。

  但「胡振邦」這個名字，他隱約有模糊印象。

  記憶里，這人一路晉升至省級工業系統高層，在一次全國工業摸底大會上，還多次見過這個名字。

  只是前世的自己，只知其名，不識其人，更沒有了解過對方的品行格局。

  重活一世，才親眼見到這位副局長的胸襟與通透。

  這人身居機關高位，卻不固執己見，聽得進基層工人的逆耳實話，能拋開固有政績四位，主動自省自查，更新思想認知。

  比起那些固守顏面，墨守成規的幹部，胡振邦算是難得的實幹家。

  大海風扇廠的廠長辦公室中。

  宋慶海從自家兒子宋明彪口中，得知了一個重磅消息——

  今天下午，青鋒廠大門的牆壁上，竟然貼了一張招工告示，上面內容很簡單：

  因擴大經營需求，招工兩百人，一經錄用，待遇從優。

  在這個絕大多數企業都在為如何活下去而發愁的特殊時期，青鋒廠突然開始大規模招工，自然是一件大新聞。

  宋慶海聽完，先是一愣，繼而笑道：

  「絕對是假的，告示還不是隨便貼！至於會不會真招人，只有鬼知道！」

  宋明彪反問：「假告示為啥要貼？那老東西腦子有病？」

  宋慶海有些不悅：「小彪，他畢竟是你大伯，不要『老東西老東西』地叫，讓人聽見只會覺得你沒家教！」

  見宋明彪不在乎地撇嘴，他無奈搖頭，繼續道，

  「你不知道，這一批軍轉民的窗口期快到了，市里正準備樹典型，政策落實得好的，都在備選名單里。青鋒廠的招工告示，早不貼晚不貼，偏偏這個時候貼，你還看不透他們的目的？」

  宋明彪一拍大腿：「他們這是在做樣子給市局領導看！這老東西不是有病，是有心眼兒啊！」

  宋慶海又瞪了他一眼。

  宋明彪才不情不願地修改稱呼：「我是說，大伯還挺有心機！」

  宋慶海思索片刻，搖頭道：「這事兒還真不像你大伯的風格，依我看，多半是宋明輝的主意。小彪，我們這輩人都老了，廠子早晚要交到你們小輩手裡，你可別被他宋明輝比下去啊。」

  「我會被他比下去？」提及宋明輝，宋明彪哼了一聲：「他有啥？不就比我多讀了幾天書嗎！我也是三線子弟，論能力，我可不輸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