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處處破綻
一個瘦高漢子從車轅上跳下來，手按在刀柄上。
焦押綱看見來人，立刻駕馬過來，問道：「曹管事，您怎麼過來了？這點小事，我……」
「小事？」姓曹的靠近，盯著蘇瑾晏和崔景珩。
「焦押綱，你是第一天跑這條線？礦上什麼規矩你不知道？」
焦押綱搓著手：「這不看他們可憐嘛，再說礦上缺人缺得急……」
「缺人也不收來路不明的。」
「這兩人可不對勁。」
曹管事一抬下巴，他指了指蘇瑾晏的腳。
「你們說走了半個月，鞋子也真磨破了洞，可你剛才上馬車時，我分明看到你的腳踝沒浮腫。」
「真走了這麼多天路的人，腳早就腫了。」
蘇瑾晏心裡一沉。
她原以為把衣裳弄髒、臉上抹灰就夠了，沒想到這人眼這麼毒。
「是我背他走的。」
崔景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的沙啞。
「我弟弟中途水土不服，發了燒，大半路程都是我背著他走的。」
「鞋子是舊鞋，所以有洞，他人沒怎麼走，腳自然不腫。」
曹管事將信將疑，沖崔景珩道：
「你，把手伸出來。」
崔景珩面上不動，把手伸了出來。
曹管事抓住崔景珩的手，搓了搓他的指尖，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冷笑了一聲：
「你這指甲雖然有泥土，但還有皂角味兒。飯都吃不飽的趕路人，能用皂角洗手？」
蘇瑾晏心裡咯噔一下。
崔景珩方才在樹底下啃乾糧的時候，還特意往土裡抓了幾把，可這人鼻子太毒了。
崔景珩面不改色，收回手，苦笑了一聲：
「這位管事您觀察事物真的細緻入微。」
「實話跟您說吧，我兄弟倆原先在北邊一個叫南水的鎮子裡，替東家看雜貨鋪子，東家生意出現問題，卷錢跑了。鋪子倒了，他還欠我們兩個月的工錢，我們也沒了著落。」
「皂角是我們從東家鋪子裡拿的，想著進長安找活干，總得把自己拾掇得像個人樣，不能跟叫花子似的讓人攆。」
蘇瑾晏縮了縮肩膀，瓮聲瓮氣地道：
「我哥說的是實話。我哥負責店裡搬搬抬抬的力氣活，我負責招攬客戶和記帳。若管事您不行，可以派人去南水鎮，一查便知道我們有沒有說謊。」
她說著還吸了吸鼻子，把臉往袖子上蹭了蹭。
焦押綱咧嘴笑道：
「你這小娃，真當自己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了？」
「你還不值得我們專門派人去查你這點事兒。」
曹管事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見她面色蠟黃、頭髮亂蓬蓬的，身上衣裳一股子土腥味，跟崔景珩站一塊兒確實挺落魄的。
他哼了一聲：
「行了，上車繼續趕路。」
「別被我發現你們是奸細，否則我讓你們死無全屍！」
崔景珩連連點頭：「哪能啊。我們就是想有口飯吃。」
車隊終於重新起程，蘇瑾晏才慢慢把那口懸著的氣吐出來。
崔景珩沒說話，示意她往裡側挪半寸，讓她靠著麻袋，這樣能舒服些。
日落時分，前頭傳來一聲梆子響。
「到了。」
蘇瑾晏掀開車簾一看，心裡涼了半截。
與其說這裡是個礦。
不如說這是個被向下鑿空了的活地獄。
巨無霸的礦口向下凹陷，錯綜複雜的礦道外，露出十幾個黑黢黢的洞口，像蜂窩一樣排開。
他們站立的最高處平台上搭著木架，架上掛著火把，火把下立著拿鞭子的人。
四面八方全是人。挑筐的、背石的、推車的，少說上千人，大部分人赤著上身，背上橫七豎八全是新舊交錯的鞭痕。
「快走快走！愣著做甚！」
一記鞭子抽在了旁邊的挑夫背上，「啪」一聲脆響。
那挑夫連哼都沒哼，弓著背繼續走。
焦押綱跳下馬，喊了一嗓子：「新來的，先吃飯！」
他們被帶到了窩棚那邊。
這片窩棚依山而建，歪歪斜斜連成一片，窩棚中間的平地上支著幾口大鍋，幾個伙夫正揮著鏟子翻攪。
蘇瑾晏和崔景珩跟著大部隊往鍋邊走。
伙夫給每人舀了一大碗白米飯，上面壓著滿滿一大勺紅燒肉，油汪汪的，還配了個白面饅頭。
蘇瑾晏跟崔景珩找了塊石頭坐下來，捧著碗吃得狼吞虎咽。
周圍陸續來了一些幹完活的礦工們，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拿眼睛瞪他們，但沒人敢動。
蘇瑾晏捂住碗，沖其中一個看著順眼的人，問：
「看什麼看！你沒有嗎？」
那人愣了下，搖頭。
蘇瑾晏「啊」了一聲，旁邊一個駝背的人冷笑一聲：
「哼，得意什麼。這也就是你最好的一頓飯了。」
先前那人眼神驚恐，趕緊捂住了駝背人的嘴，把他拉遠了。
蘇瑾晏假裝沒聽見，把碗裡的肉嚼得嘖嘖響。崔景珩也兩口就把肉吞了，還拿饅頭把碗底那一點油沫星子刮乾淨，丟進嘴巴里嚼了。
吃完後，一張碗比洗過的還鋥亮。
夜裡睡覺是大通鋪，窩棚里一字排開好幾十張破草蓆，人挨人睡。
領他們進來的是焦提綱，他手裡拎著燈籠，隨口道：
「你倆一個睡這邊，一個睡那邊。」
是要將他們分做兩處。
「我們睡一處。」崔景珩淡淡開口。
焦提綱眉毛一豎，正要發火。蘇瑾晏的手指在腰間一摸，不知從哪裡摳出一小撮銀角子，塞進對方掌心。
「焦提綱，家兄是擔心我，請您高抬貴手通融下。」
「我剛退燒，萬一今夜再度染上風寒傳染給旁人，反倒會耽誤礦上的活計，那樣就不妙了。」
「家兄照顧我多日，所以我們呆在一處反而不會禍及他人。」
焦提綱低頭一看，掂了掂，收進袖中。
「行吧。」他瞥了兩人一眼，嘴上嗤了一聲，「你們真是親兄弟？」
「一個高高壯壯，一個瘦得跟猴兒一樣，湊一塊兒真不像同個爹娘生養的。」
他擠了擠眼，壓低聲音。
「算了，這世道什麼人都有，我懂，我都懂。」
蘇瑾晏：「……」大雍的人思想真開放！
崔景珩冷冷開口：「閉上你的嘴。」
「哎喲，還惱了。」焦提綱嘿嘿兩聲，「怎麼著，你想干架？」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