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背靠而臥

  那一夜，兩人安置在最裡頭一個角落。

  蘇瑾晏睡最裡面，背抵著冰涼的石壁，旁邊是崔景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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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鋪上的味道混成一團，汗味、糞味、霉味、藥味、腳臭味，還有不知從哪兒飄來的血腥味，一起發酵成一股怪異的味道。

  蘇瑾晏翻來覆去睡不著，越睡越清醒，後背的痧痕蹭到石壁上，一抽一抽地疼。

  黑暗裡，身上忽然一重。

  崔景珩把上衣脫了下來，搭在她身上。

  「睡吧，明日要早起。」

  那件衣裳還帶著他的體溫，一股黃土混著極淡的皂角香的味道壓下來，把她鼻尖那團亂七八糟的臭味隔開了。

  蘇瑾晏愣了愣。

  「你……」

  「我穿著裡衣。」他已經躺回去，背對著她，「不冷。」

  崔景珩側過臉，一雙眸子平靜如水，但說出口的話卻細緻入微：

  「你要是背痛，就背靠著我，會好受些。」

  蘇瑾晏可不是會為難自己的人，她依言與崔景珩背靠背而臥，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氣味慢慢裹住她，她眼皮一點點沉下去。

  天還沒亮，外頭炸響一大片的銅鑼聲。

  「卯時了！起來！起來！動作慢的老子抽死你！」

  棚子裡一片混亂。

  有個動作慢的，背上挨了一記，整個人哆嗦著彈起來。

  伙夫給每人塞了一個冷硬的饅頭，所有人就被趕去礦洞前。

  工頭站在洞口吼著規矩：

  「聽著，一人一天三筐礦石，少一筐，少一頓飯；少三筐，一天別想吃了！」

  蘇瑾晏心裡默默換算了一下。

  一筐原礦的重量一般在100斤左右。

  之前崔景珩給她科普過，大雍的官礦本是按坑戶攤定額，朝廷每年從全國鐵冶收鐵不過一兩百萬斤，攤到每個坑戶頭上，本是有限之數。

  而眼前這座把官礦重新挖開私下開採的礦坑，讓每個礦工一天開採三百斤，這裡差不多有千人，只消一個月，一個礦就能採集到整個大雍國全年十分之一的用鐵量。

  這裡頭的價值無疑是巨大的。

  而這也意味著，背後之人壓根是拿人命換鐵礦！

  崔景珩看了蘇瑾晏一眼，眉頭擰著，嘴唇動了動。

  蘇瑾晏朝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自己沒事。

  洞裡頭更黑了。

  鐵鎬鑿在岩壁上，叮叮噹噹的鑿石聲連成一片，像一首永不知疲倦的哀樂。

  蘇瑾晏找了個角落掄起鐵鎬，幹得滿頭大汗。

  可她這副身子骨實在不頂用，到中午一過秤，她才挖了四十來斤。

  管事的把她的筐往地上一摜：「就這點？不夠數，中午別吃了！」

  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拎著滿滿一筐礦石往她筐里一倒：

  「我多挖了，算她的。」

  蘇瑾晏轉頭一看，崔景珩把他那筐里的礦石扒拉了一半過來，湊夠了數。

  工頭看了看那堆礦，又看了看肌肉鼓囊囊的崔景珩，嘬了下牙：

  「行啊，多出來的算他的。在礦洞幫人幹活死得快，我看你能撐到幾時？」

  午飯還是冷饅頭，一人一個，配一碗稀湯。

  蘇瑾晏把自己的饅頭掰成兩半，大的那半塞給崔景珩。

  崔景珩看她一眼，沒推辭，接過來就咬。

  「我這洞是編號丁三。」甦醒壓低聲音。

  「裡頭一共四十二人，分兩班，辰時到午時一班，未時到戌時一班。換班的時候，崖上那隊會下來點數，點完才換。」

  「中間有個岔道，往裡走百來步就封了，用木柵欄擋著，掛著鎖。」

  崔景珩點點頭。

  「我那邊是丙一。」他聲音更低，「六十七人，監工三人，都帶刀。」

  「往裡走能聽見水聲。他們從裡頭往外運的，不只是礦石。」

  「還有成塊的東西，用草繩捆著，再用一層一層的草墊裹著。」

  蘇瑾晏抬眼。

  「我猜是鑄好的兵器坯。」崔景珩道。

  蘇瑾晏心裡一跳，又喜又憂。

  喜是因為她發覺自己和崔景珩的默契在加深，兩人事先沒有明說，卻不約而同在採礦時趁機摸魚，在礦洞裡觀察、打探信息。

  而且崔景珩的體魄相當不錯，摸了魚還能超額完成任務。

  憂是因為這裡的礦洞不止採掘鐵礦，附近還極大概率有冶煉的窩點。

  休息的時間短得很，銅鑼一響，又得起身。

  晚飯稍好一些，一碗米飯，幾根青菜，沒肉。

  入夜，通鋪上的人一個一個睡死過去。

  半夜，崔景珩悄然翻身坐起，側耳聽了聽換班的梆子，然後腳步極輕地鑽出了棚子。

  蘇瑾晏在他動身時就醒了。

  她一直睜著眼，數著棚外的腳步聲。

  約莫小半個時辰，門口有了動靜，崔景珩回來了，身上帶著一股菸灰味。

  蘇瑾晏顧慮有其它人在，拉過他的手，在他手心寫字。

  「怎麼樣？」

  「西邊有一處地方，火光整夜不滅。」

  他同樣以畫字的方式與她溝通。

  「有風箱聲和鍛打聲，但進不去。」

  他搖頭。

  「里三層外三層，比礦洞嚴得多，洞口還有弓手。」

  蘇瑾晏沉默了一會兒。

  「我有法子。」

  她抬起頭，眼睛在暗處亮得厲害。

  「但想進那扇門，光靠我們不行，得先聯合這裡的人發動一場暴亂。」

  崔景珩身子一僵，眼底瞬間凝起寒意，伸手按住她的小臂：

  「不可。暴亂一起，必然會死人。我不想你手上沾染上這些血。」

  蘇瑾晏沒有掙開他的手，目光沉靜。

  「你誤會了，我不是要挑動他們互相廝殺。」

  「礦工手裡沒刀，有刀的是監工。指望礦工去拼命，不是讓他們去送死嗎？"

  「我們只需要讓監工以為要出事就行。"

  崔景珩的呼吸頓住了。

  蘇瑾晏眯起眼睛，斬釘截鐵繼續寫道：

  「我不會漠視人命。可若是任由這窩點繼續運轉，會有源源不斷的兵器送到不知何人手裡，將來長安城甚至大雍，會死更多無辜百姓。」

  「我們不能讓這個鐵礦繼續開採，我們也不能讓這裡的礦工出事，他們都是或被騙或被抓來的可憐人，人人都受了苛待，本就積著怨氣。」

  「我要做的，只是讓監工誤會礦工要鬧事，逼監工與西邊的守衛分心，然後你趁亂潛入，拿到私鑄軍械的實證。」

  崔景珩望著她眼底的篤定，心頭五味雜陳。

  他原以為她只是擅長推演案情，卻沒想到她早已把生死取捨掂量得清清楚楚。

  他正要開口再商議對策，忽然傳來監工的吆喝：

  "都起來！先生進礦了！要查名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