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一頭五百來斤的大雄鹿

  吉普車開走的時候，已經是晌午。

  蘇婉清沒走，留下來整理備案材料。林向前請她在大隊部的空屋裡吃飯，柳三娘做的，四個菜，一盆小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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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飯的時候，蘇婉清忽然問：「林向前，你今年二十幾？」

  「二十。」

  「二十歲。」她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我二十歲的時候，還在大學裡背英語單詞。你呢？打虎，包山，辦塘，出口。你不怕嗎？」

  「怕什麼？」

  「怕輸。」

  「怕。」林向前放下筷子，「誰不怕輸。可我比怕輸更怕一件事。」

  「什麼？」

  「怕窮。」林向前說，「窮怕了的人，只要路是正的，就敢往前走。蘇婉清，你呢？你這樣的出身，來我們這窮山溝，圖什麼？」

  蘇婉清沉默了很久。

  「我父親，五五年授的銜。」她忽然說，「家裡兄弟姐妹四個，我最小。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說，蘇家的閨女，將來進機關，嫁門當戶對，一輩子穩穩噹噹。」

  「我不干。」她抬起眼，「我寧可到最苦的地方，做一件實實在在的事。做成了，是我蘇婉清做的，不是我父親的閨女做的。」

  林向前看著她，忽然舉起粥碗：「為這句話，走一個。」

  蘇婉清愣了一下，也舉起碗，跟他碰了碰。

  小米粥碰碗，叮的一聲，比什麼酒都清亮。

  而在清水公社畜牧站，同一天下午。

  鄭向東餵完最後一圈豬，回到宿舍，桌上的電話響了。

  「餵？」

  電話那頭，是個陌生的聲音，不緊不慢：「是鄭向東同志嗎？地區紀委的。你去年反映的一些情況，我們想找你了解一下。」

  鄭向東捏著話筒的手，慢慢收緊了。

  窗外，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拖到牆角。

  「好。」他聽見自己說，「我什麼時候去？」

  試單合格的第五天，省外貿的正式合同下來了。

  常年供貨合同，一年一簽，黨參、榛蘑、皮張，明碼標價，比國內收購價高三成，貨到付款，省城現結。

  合同簽完，蘇婉清把一份補充協議推過來。

  「還有這個。」她說，「梁先生特意加的。鹿茸，甲級，一兩，八十塊。」

  林向前的手頓了一下。

  一兩八十塊。一頭成年雄鹿，一年一茬茸，一茬好的能出三四兩。八十塊一兩，一頭鹿，光茸就是三百塊上下。

  「他要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蘇婉清看著他，「問題是你有沒有。鹿不是黨參，不是挖出來就行的。」

  「有。」林向前說，「我們這兒的老林子裡，有鹿群。」

  「我知道有。」蘇婉清說，「我的意思是，獵殺取茸，一年就斷了根。梁先生要的是常年貨。林向前，你有沒有想過，活取？」

  「養鹿。」

  「對。」蘇婉清的眼睛亮了，「捕一批母鹿和鹿羔，圈養繁殖，雄鹿留種，年年鋸茸。這在東北叫圈鹿，國營養鹿場已經幹了十幾年了，技術上不是問題，問題是種源。」

  「種源我想辦法。」林向前說。

  進山那天，是個有霧的清晨。

  林向前帶了謝大武，還有兩個身手好的民兵，乾糧、繩網、麻醉的吹針，這是找縣武裝部特批的，獵鹿用槍，捕鹿，得用別的法子。

  第七感鋪開，霧氣里的老林子，在他腦子裡一點一點亮起來。

  鹿群在鷹愁澗以北十五里，一片背風的白樺谷。十七八頭，三頭雄鹿，剩下的母鹿帶崽，正低頭啃著苔蘚。

  「找到了。」林向前睜開眼，「北坡，白樺谷。」

  「向前，你真是神了。」謝大武嘟囔，「我這輩子獵了半輩子圍，找鹿群還得看腳印聞糞，你這眼一閉一睜……」

  「大武哥，保密的。」

  「知道知道，獵戶的本事，問都不能問。」

  四個人摸進谷地，在下風口埋伏下來。

  霧慢慢散了。鹿群的輪廓，在晨光里一點一點清晰起來，晨風輕輕，草葉上的露水閃著光。一頭母鹿帶著鹿羔，落在群邊上，低頭啃草，不時警覺地抬頭。

  林向前的目標，就是她。

  吹針無聲無息地飛出去，扎在母鹿的肩胛上。母鹿驚跳起來，跑了不到三十步，腿一軟，臥倒了。

  鹿群炸了。

  「起網！」

  四個人從埋伏點跳起來，大網迎著鹿羔兜頭罩下。鹿羔尖叫，母鹿掙扎，鹿群四散奔逃。

  眼看就要得手，變故陡生。

  那頭被驚的頭鹿，一頭五百來斤的大雄鹿，受驚之下沒有往外跑，反而調頭，朝著人群直衝過來，鹿角低伏，眼睛血紅。

  「散開！」林向前吼了一聲。

  三個人往兩邊滾。林向前沒躲，他迎著雄鹿，在鹿角挑到面門的前一瞬，側身，伸手，一把攥住鹿角的分叉，整個人被帶得雙腳離地，借勢一擰，翻上了鹿背。

  「向前！」謝大武目眥欲裂。

  雄鹿瘋狂蹦跳，想把背上的人掀下來。林向前兩腿死死夾住鹿肋，一手攥角，一手抽出早就備好的麻藥針，瞅準時機，一針扎進鹿頸。

  雄鹿又衝出二十幾步，腿一軟，轟然臥倒。

  塵土飛揚。

  林向前從鹿背上滾下來，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你不要命了！」謝大武撲過來，聲音都劈叉了，「那是頭鹿！五百斤！一蹄子能把你胸口踩塌！」

  「大武哥。」林向前喘著氣，忽然笑了，「你看，這不又添一頭種鹿嗎？」

  謝大武愣了半天，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他，半天憋出一句：「瘋子。」

  這一趟，滿載而歸。

  母鹿四頭，鹿羔三隻，外加那頭大雄鹿，還有兩頭落單的半大公鹿。十頭鹿，用麻藥穩住，套上韁繩，像一串會喘氣的金子，慢慢往鷹愁澗牽。

  鹿進山的消息，比人跑得快。

  等他們把鹿群牽進村，鷹愁澗下已經圍了幾百號人，鄰村的都趕來了。

  「活鹿！我的老天爺，真把鹿群給逮回來了！」

  「你們看那角！鹿茸！那一對角就是幾百塊啊！」

  「向前這是要辦鹿場？」

  「人家這叫什麼？這叫把山里會跑的錢，圈起來了！」

  鹿圈就建在泉眼邊上，柳三娘領著人提前三天就搭好了。鹿進圈，清點，餵料，記帳，一氣呵成。

  鋸茸那天，請的是縣國營養鹿場的老把式，姓佟，六十來歲，幹了一輩子。

  佟把式圍著那頭大雄鹿轉了三圈，嘖嘖稱奇：「好角！三叉茸，肥嫩，毛色杏黃。小伙子，這頭鹿一年的茸，頂一個工人小半年的工資。」

  「佟師傅，往後鹿場，您給掌掌眼？」

  「我？」佟把式擺手，「我國營場的，公職在身。」

  「不耽誤。」林向前笑，「您退休還有幾年？先當個顧問，一個月十五塊，您看怎麼樣？」

  佟把式的眼睛亮了：「當真？」

  「合同都備好了。」

  鋸茸有講究，止血、固定、下鋸，一氣呵成。鹿茸離角的那一刻，血珠冒出來，佟把式手疾眼快，止血粉一按，包紮，那雄鹿抖了抖耳朵，竟不怎麼掙扎。

  鹿茸捧在手裡，溫熱的，沉甸甸的，毛茸茸的，像一段活的珊瑚。

  「甲級。」佟把式只說了兩個字。

  兩頭公鹿，當茬鋸了七兩二錢。

  按八十塊一兩算，五百七十六塊。這還只是一個春天。

  柳三娘把鹿茸用紅布包好，記帳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向前。」她小聲說，「我算明白你為什麼敢包石頭山了。你這哪是包山，你這是包了個聚寶盆，還是個會下崽的聚寶盆。」

  林向前望著圈裡安靜下來的鹿群，又望了望霧氣繚繞的老林子，忽然覺得，這條山路，才剛開始。

  鹿場立起來的第三天，孟如宣的信到了。

  信是從省城寄的，信封上的鋼筆字清秀工整。林向前坐在鹿圈的欄杆上，就著太陽讀。

  「向前：見字如面。學校很大，圖書館的書，我這輩子都讀不完。中文系的同學天南地北，我說起家鄉，說起山，說起一個打獵的，他們都不信，說我在編小說。我把你的事講給他們聽，講打虎，講冬捕，講石頭山變聚寶盆。他們問我，這個人是不是你編出來的男主角。我說不是，他是真的。他們又問，那他是不是你的什麼人。你猜我怎麼答的？我說，你猜。……向前，我在省城很好，就是晚上熄了燈，總想起村裡的月亮。省城的月亮是毛邊的，咱村的月亮，是明晃晃的。」

  信的末尾，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月亮。

  林向前讀完，把信紙折好，揣進貼身的口袋。

  「寫什麼呢？」柳三娘路過，瞟了一眼。

  「沒什麼。」

  「臉紅什麼？」

  「太陽曬的。」

  「嘁。」柳三娘撇撇嘴，走了。

  鹿場漸漸上了正軌。母鹿安頓下來，鹿羔活蹦亂跳，佟把式隔一天來一趟，手把手教兩個後生配料、防疫。林向前在鹿圈邊上立了塊木牌，柳三娘寫的字，紅漆描的：鷹愁澗鹿場。

  牌子立起來那天，梁先生從省城發來一封電報。

  電報很短，就一行字：鹿茸樣品已到港，港方極滿意，秋後派員來訪，商常年合同。

  電報在村里傳了個遍，大槐樹下，人人爭相傳看，認字的念，不認字的聽，聽到「港方極滿意」五個字，滿樹底下一片咂舌聲。

  「港商！香港的大老闆！」

  「向前這是把買賣做到天邊去了！」

  「哎，你們說，往後咱們村，會不會家家都跟上他養鹿？」

  「那敢情好！我第一個報名！」

  可老天爺，似乎不想讓他舒坦太久。

  當天夜裡，變天了。

  烏雲從北山後頭壓過來，半夜，炸雷一個接一個，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林向前從炕上蹦起來，披著雨衣就往山上跑。

  山洪。

  鷹愁澗的地形，他太熟了。這雨要是下透了，山水順著溝谷全灌進魚塘，塘堤要是垮了，三千尾魚苗，兩萬塊的本錢，連帶著鹿圈，全得泡湯。

  他衝到塘邊的時候，謝大武已經帶著十幾個民兵到了，全在雨里泡著。

  「塘堤還撐得住！」謝大武頂著雨吼，「可山水還在漲！入水口那邊，山水混著泥沙，全往塘里灌！」

  「堵！」林向前當機立斷，「上游挖導流溝，把山水引到西溝去！塘堤加高！草袋，麻袋，有多少上多少！」

  雨夜裡，火把連成一片。

  全村的壯勞力，聽到動靜的，都來了。幾十條漢子在雨里挖溝、裝袋、壘堤，號子聲混著雷聲，一聲高過一聲。

  「嘿喲！嘿喲！」

  「這邊的溝加深！」

  「麻袋！麻袋遞過來！」

  柳三娘帶著婦女們，在山棚里燒水烙餅，姜紅豆披著雨衣，打著手電給挖溝的人照亮，褲腿上的泥糊到了膝蓋。

  蘇婉清也來了。

  她是從公社連夜趕來的，到的時候，正看見林向前站在塘堤上，渾身濕透，扯著嗓子指揮。

  「東段的堤再高一尺！西溝的口子再挖寬！」

  「鹿圈！鹿圈墊草，鹿受不得涼！」

  雨幕里，他站在那兒，像一根釘子，釘在風雨最急的地方。

  蘇婉清站在雨里，看了很久。

  她見過太多人，機關里的，商場上的，順境裡一個比一個體面。可真到了風雨里，脊樑是直是彎，騙不了人。

  她把手裡的雨衣輕輕披在一個挖溝的小伙子身上，挽起袖子，也加入了裝草袋的隊伍。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

  塘堤保住了，導流溝挖成了，山水順著西溝下了河。魚塘里的水渾了些，可魚苗沒事，三千尾，一條沒死。

  人們癱坐在塘堤上，泥猴子一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日頭升起來，照得滿山水汽蒸騰。

  蘇婉清坐在一塊石頭上，擰著褲腳的水。那身月白襯衫早就成了泥襯衫，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狼狽得很，可她臉上帶著笑。

  林向前走過去，遞給她一碗薑湯。

  「省城來的蘇副主任，幹了一整夜農活。」他調侃，「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笑話什麼？」蘇婉清接過碗，喝了一口，辣得直皺眉，「我父親說過，嫌泥髒的人，不配管農業。」

  「你父親還說過什麼？」

  「他還說，」蘇婉清望著那口保住了的魚塘，聲音輕了些，「看人，別看他說什麼，看他在泥水裡站不站得住。林向前，昨兒夜裡，你站住了。」

  「那我也送你一句。」林向前在她旁邊坐下，「昨兒夜裡，你也站住了。省城來的大小姐，擼袖子裝草袋，我林向前記一輩子。」

  蘇婉清側過頭看他，忽然笑了：「油嘴滑舌。」

  「我這是實事求是。」

  兩個人並排坐著，誰都沒再說話。晨光里，魚塘的水面金光粼粼，鹿圈的方向，隱隱傳來幾聲鹿鳴。

  不遠處，姜紅豆和柳三娘湊在一塊兒，看著那兩個人影。

  「哎。」姜紅豆捅了捅柳三娘，「你說，他們倆……」

  「閉嘴。」柳三娘把手裡的碗一摞，「幹活。」

  「你吃醋了？」

  「我吃哪門子醋！」柳三娘嗓門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低，「我比他大九歲，我吃什麼醋……我就是，我就是覺得這世道變了。城裡的千金小姐，也往泥里跳了。」

  姜紅豆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三娘，你說，向前這樣的人，往後得是什麼樣的人，才配得上他？」

  柳三娘沒答。

  她望著塘邊那個泥猴子一樣的背影，望了很久，轉身去收拾碗盆了。

  林向前站在堤上，望著滿山橫七豎八歇著的人群，忽然覺得，這比打了老虎還痛快。

  「向前。」謝大武湊過來，遞給他一碗薑湯，「昨兒夜裡，你發現沒有？」

  「發現什麼？」

  「全村的壯勞力，一個不落，全來了。」謝大武說，「連王解放家的遠房侄子都來了。放在半年前，誰敢想？」

  林向前捧著薑湯，望著山坡上裊裊升起的炊煙，沒說話。

  他知道謝大武說的是什麼。

  人心。

  這座山，這個村，如今是真真正正，跟他綁在一塊兒了。

  而在村東頭的黑影里，王解放站了一整夜。

  雨最大的時候，他披著蓑衣出了門，站在自家院牆後頭，看著滿山亂竄的火把，聽著那一片連天的號子聲。

  有人從他身邊跑過，借著閃電看清是他，腳步頓了頓，什麼也沒說，跑了。

  王解放就那麼站著，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

  他想起半年前，也是這樣的雨夜，村里修水渠，他站在台子上，一聲令下，全村出動。那時候，號子是為他喊的。

  如今，號子還在，只是不為他喊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