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石頭山里刨不出金子
他慢慢走回家，閂上門，坐在黑屋子裡，聽著外頭漸漸停歇的雨聲，一夜沒合眼。
天亮的時候，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跟林向前鬥了大半年，下藥、舉報、繳槍、劫道、查成分，招招見血，可他從來沒看明白一件事。
他斗的，從來不是一個人。
是一個時代。
而在這天上午，縣城。
地區紀委的調查組，悄沒聲地進了縣政府的門。
帶隊的，是個面色冷峻的中年人，下車第一句話就是：「請問，哪位是分管多種經營的副縣長？我們想跟他核實一些情況。」
地區紀委調查組來的第三天，林向前被叫到縣城問話。
問話的地點，在縣政府後院一間小會議室。長條桌，他坐這頭，對面三個人，中間那個面色冷峻的中年人，是帶隊的，姓關。
「林向前同志。」關組長翻開卷宗，「我們接到反映，縣裡的有關領導，在扶持你的過程中，存在超越政策界限、放棄原則的問題。通俗地講，有人說你是靠領導撐腰發的家。今天請你來，是想聽你自己說一說。」
「關組長。」林向前坐得筆直，「我想問，反映這個問題的，是實名還是匿名？」
「這你無權過問。」
「那我換個問法。」林向前說，「是不是姓鄭？」
關組長翻卷宗的手，停了半拍。
就憑這半拍，林向前心裡就有了底。
「關組長，我不認識地區紀委的門朝哪邊開，可我知道一件事。」他說，「我從去年秋天到現在，賣參、賣皮張、賣山貨，每一筆都有票有據，縣藥材公司、機械廠、省進出口公司，三個公家單位，往來憑證摞起來有這麼厚。」他比劃了一下，「調查組要查，我舉雙手歡迎。可我把醜話說前頭，查我，我配合；要是借查我，整扶持我的人，我不答應。」
「你不答應？」關組長抬起眼皮，「你以什麼身份不答應？」
「以一個當事人，以一個證人的身份。」林向前說，「關組長，三中全會公報你們肯定比我熟。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這是白紙黑字。我現在就是先富起來的那一部分人。有人看不慣，我理解。可要是看不慣就整，整完了再換一個看不慣的再整，那誰還敢富？」
會議室里靜了幾秒鐘。
關組長盯著他，忽然合上卷宗：「你可以走了。隨叫隨到。」
林向前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關組長，最後一句話。我這個人，命硬。查我的人，前前後後，來過三撥了。」
「前三撥都怎麼了？」
「都查明白了。」林向前笑了笑，「我相信你們這一撥，也能查明白。」
門關上了。
會議室里，一個年輕的調查員湊過來：「關組長，這小子什麼來路？說話的口氣，比縣長還大。」
關組長沒說話，把卷宗里那幾份東西又翻了一遍。
縣調查組的核查結論，公章。省進出口公司的常年合同，公章。縣公安局的破案證明，公章。縣武裝部的錦旗登記，公章。
「口氣大。」關組長慢慢地說，「是因為他手裡的東西，比嘴硬。」
調查組在縣裡查了五天。
這五天，山海村的氣氛，像拉滿的弓。
大槐樹下，人人都在壓低聲音說話。
「這回是地區來的，比縣裡高一級！」
「聽說那個關組長，鐵面無私，外號關鐵臉！」
「向前這回，懸了吧？樹大招風啊……」
「懸什麼懸！人家身正不怕影子斜！」
「話是這麼說，可自古以來，民不與官斗……」
謝大武聽不下去了，把煙一摔：「都他娘的能不能盼點好！向前要是完了，你們的工錢誰發？你們的魚誰分？你們的鹿場誰辦？」
一句話，把滿樹底下的人全問住了。
半晌，老秦頭磕了磕菸袋，慢悠悠地說：「大武這話，糙是糙，理是這個理。咱們這些人，跟向前早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他要是倒了，咱們這日子，還得退回去年去。」
「那能怎麼辦？」
「能怎麼辦？」老秦頭站起來，「他要真有個三長兩短，咱們全村，聯名，上縣裡，給他作保！」
「對！聯名！」
「算我一個！」
這場風波還沒出結果，村里已經悄悄寫好了一紙聯名保書，按了一百七十多個紅手印。
後來這紙保書沒用上，柳三娘把它收了起來，夾進了帳本的最裡層。
家裡，劉秀蓮這幾天把攢的雞蛋全煮了，一天給林向前塞兩個：「吃了壓驚。」
林老根把老土銃擦得鋥亮，放在炕頭，說萬一有事，他去頂。
林向前哭笑不得：「爸，人家是紀委，不是土匪。」
「我不管什麼委。」林老根悶著頭，「我兒子是憑力氣掙的錢，誰要拿這個辦你，我這個當爹的，頭一個不答應。」
鄭向東這些天，往縣城跑了兩趟，每次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他在等，等他父親當年的老上級，那位如今在地區任職的領導，把這顆雷徹底引爆。
第五天下午，事情起了變化。
一輛北京吉普開進了縣政府，車上下來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沒戴帽子，腰板筆直。
縣政府的走廊里，不知道誰先認出來的，消息一層層傳開：蘇老。省城那位德高望重的蘇老，親自來了。
蘇老只待了半個鐘頭。
這半個鐘頭，後來被人演繹出了七八個版本。
有說蘇老一進門就把桌子拍了的，有說蘇老什麼狠話都沒說、只問了三句話的。最接近實情的一個版本，來自縣政府辦的一個科員。
他說，蘇老進了會議室，先跟調查組每個人握了手，然後坐下來，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我是蘇婉清的父親。我女兒在山海村蹲點，我聽說，她蹲的那個點，讓人告了。」
第二句：「我幹了四十年革命，什麼陣仗沒見過。同志們，我只問一句，三中全會開過了，文件白紙黑字，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現在有人富起來了，就有人告。告的人，是什麼人？辦的事，是什麼事？你們查，查清楚，我等著。」
第三句：「我個人的意見只有一條。查，要查到底。查完了，如果那個娃娃是乾淨的，你們要給他恢復名譽，要比查他的聲勢，還大。」
說完，老人家站起來，敬了個軍禮，走了。
沒人知道那半個鐘頭裡談了什麼。只知道蘇老走的時候，調查組全體送到了樓下，關組長的腰，彎得很低。
又過了兩天，地區紀委的調查結論下來了：經全面核查，山海村林向前及縣有關部門在多種經營扶持工作中，程序合規，帳目清楚，不存在違紀問題。反映材料所涉內容，查無實據。另，材料反映人鄭向東，曾因私壓考生材料、教唆犯罪受過處分，此次匿名反映，動機存疑，建議其所在單位黨組織嚴肅處理。
鄭向東接到處理決定的那天，在畜牧站的宿舍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把辭職報告交了上去。誰也沒攔。
有人說他南下了，有人說他去了關內，反正，從那天起，清水公社畜牧站，再沒有人見過那個瘦高個的影子。
走之前，他給家裡寫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話：我還會回來的。
風波一停，柳三娘就把帳本攤開了。
「向前，這回得好好算算了。」她的算盤珠子打得噼啪響，「出口試單一千九百六十，鹿茸五百七十六，這半年皮張、山貨的零銷，八百七十。加上原先的底，刨去魚塘的兩千三、鹿場的工錢料錢、還有賒出去的工錢……」
她打完了最後一筆，抬起頭，聲音都有點飄。
「現錢，存摺，加上應收，你的家底，一萬七千三。」
一萬七千三。
一九七九年的夏天，這個數字，放在省城，也是響噹噹的。
「往前數一年。」柳三娘合上帳本，喃喃地說，「你全部的家當，是一把土銃，兩條口袋。」
「三娘。」林向前望著滿山的鹿群，「你信不信，明年這個時候，這個數，還得翻。」
「我信。」柳三娘這回沒跟他抬槓，「我現在是你說什麼我都信。你說石頭山里能刨出金子，我都信。」
「石頭山里刨不出金子。」林向前笑，「可石頭山里能刨出比金子值錢的東西。」
「什麼？」
「人心。」他說，「還有，世道。」
風波平息的第五天，分管多種經營的副縣長，把林向前請到了縣政府。
副縣長姓田，五十來歲，辦公室里掛著一張全縣地圖。他給林向前倒了杯水，開門見山：「林向前同志，這回調查組的事，讓你受委屈了。」
「田縣長，我沒受委屈。」
「受了就是受了，組織上心裡有數。」田縣長把水杯推過來，「今天請你來，是有一件正事。縣裡頭研究了，想把你們鷹愁澗的路子，在全縣推開。包山、養鹿、藥材、出口，這叫多種經營一條龍。我們想請你，給全縣的致富帶頭人。」
「我？」林向前一怔。
「對。」田縣長看著他，「不是掛名的。往後每個月，到各個公社轉一轉，講一講，教一教。你有這個本事，也有這個資格。」
林向前沉默了一會兒，說：「田縣長，我有個條件。」
「講。」
「我教，可以。可我得先說明白，我不教人投機，不教人鑽營，我教的是正路。誰要是學了三天，就去搞歪門邪道，掙黑心錢，那不叫跟我學的，我不認。」
田縣長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伸出手：「好！就沖你這句話，這個帶頭人，你當定了。」
兩隻手，握在了一起。
風停之後，蘇婉清來了一趟鷹愁澗。
「我父親來過的事，你知道了？」她問。
「全村都知道了。」林向前說，「蘇婉清，這回，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蘇婉清望著滿山的綠，「我父親來，不全是為了你。他來，是為了一件事，讓幹事的人不寒心。他說，前些年，寒心的事太多了，往後，不能再有了。」
她頓了頓：「不過，你要真覺得欠我，也可以還。」
「怎麼還？」
「秋後梁先生來考察，你把鹿場、魚塘、藥材坡，都給我拾掇得像模像樣。我要讓省公司看看，我蘇婉清蹲的這個點，是全地區最像樣的。」
「這容易。」
「還有。」蘇婉清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在他面前晃了晃，又收了回去。
「什麼？」
「調令。」她說得很慢，「省公司要我回去，九月初報到。」
山風輕輕地刮著。
林向前愣了幾秒：「回去好，省城，大舞台。」
「嗯。」蘇婉清望著別處，「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個人站在山坡上，都沒再說話。
半晌，林向前忽然說：「蘇婉清，你走的時候，說一聲，我送你。」
「不用。」她說，「我最煩送人，也最煩被送。」
她嘴角動了動，像想說什麼，終究沒說，轉身往山下走，走出十幾步，忽然停住，背對著他：「林向前。」
「嗯？」
「我申請了延期。」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最晚，可以待到年底。梁先生的考察，我得盯完。」
她說完就快步走了，月白色的身影在山道上越來越遠。
林向前站在原地，咧開嘴，笑了。
這天傍晚，鷹愁澗擺了一桌。
柳三娘下廚，姜紅豆從縣裡帶來了兩瓶西鳳，蘇婉清破例沒推辭。三個人，加上林向前，圍坐在鹿場邊的小桌前。
「來。」柳三娘端起酒盅，「頭一盅，敬蘇主任，這回要不是你和你家老爺子，我們向前，還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三娘客氣了。」蘇婉清端盅，淺淺抿了一口。
「第二盅。」姜紅豆站起來，嗓門敞亮，「敬咱們鹿場！敬出口！敬往後大把大把的票子！」
「票子！」
三盅酒下肚，氣氛熱了起來。
柳三娘和姜紅豆你一言我一語，話里話外，都在蘇婉清身上繞。
「蘇主任，你們省城姑娘，都跟你似的，這麼好看？」
「蘇主任，你一個月工資多少呀？」
「蘇主任，你處對象了沒有？」
蘇婉清被問得招架不住，臉頰飛紅，求助似的看向林向前。
林向前假裝沒看見，埋頭喝酒。
「哎，你倒是說句話呀。」柳三娘把火力轉向他，「人家蘇主任幫了你這麼大的忙，你連盅酒都不敬？」
「敬，敬。」林向前站起來，給蘇婉清斟滿，「蘇婉清，我林向前不會說話，都在酒里。」
「你這叫不會說話？」姜紅豆樂了，「全村最會說話的就是你！」
「就是，把孟如宣都哄到省城去了！」
「還有紅豆姐的電影票！」
「還有三娘的縫紉機！」
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火力全集中到他一個人身上。林向前抱著酒壺，左支右絀，狼狽不堪，最後把酒壺一舉：
「行行行！我認輸！我自罰三盅！」
滿桌子笑成一團。
山風吹過鹿場，鹿群在圈裡安靜地嚼著草料，偶爾發出一兩聲鳴叫。月亮升上來，明晃晃的，照得滿山通亮。
酒散的時候，四個人都有些微醺。
林向前站在山坡上，望著山腳下星星點點的燈火，忽然說：「你們知道嗎，去年這個時候，我們家連買鹽的錢都要算計著花。」
三個女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今年，」他望著遠處，「咱們有鹿場，有魚塘，有出口合同。我跟你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都不是我林向前一個人的。是你們的，是全村的。」
「少來。」柳三娘笑罵，「說這些幹什麼。」
「因為往後，還會有更大的風雨。」林向前轉過身，看著她們，「我可先把醜話說前頭。」
「多大的風雨？」姜紅豆問。
林向前笑了笑，沒答。
他想起白天收到的一封信。孟如宣的信，說暑假要回來了，還說，她寫的文章，在省報上發表了，題目叫《我家鄉的變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