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這人得壞到什麼程度

  一更天的時候，柳三娘貓著腰摸過來了，懷裡抱著個瓦罐。

  「你怎麼來了？」林向前往棚里讓了讓。

  「送薑湯。」柳三娘把瓦罐塞給他，「大半夜的，淋著雨，想凍出病來？」

  

  薑湯還燙，紅糖熬的，辣乎乎的。林向前捧著罐子喝了兩口，從嗓子眼一直暖到胃裡。

  「三娘。」

  「嗯？」

  「你說，這人得壞到什麼程度，才往一塘魚苗里下藥？」

  柳三娘沉默了一會兒，說：「向前，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錢，掙得太扎眼了。村里人看著是高興，可人心隔肚皮，有人看著，就睡不著覺。」

  「我知道。」

  「你知道還往大了干？」

  「越大越安全。」林向前望著雨幕里的魚塘，「三娘，等我真干成了，成了縣裡的典型、省里的典型，誰敢動我，就得先掂量掂量。反倒是我現在這樣，不上不下，才招人惦記。」

  柳三娘借著棚口那點微光看他。

  這小子才二十出頭，可說話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像活了五十歲。

  「向前。」她忽然說，「等這事了了，姐想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到時候再說。」她站起來，把瓦罐收了，「你盯著吧，我迴路口去。」

  她鑽進雨幕里，走了兩步，又回頭：「湯喝完，罐子明早我來拿。」

  林向前笑了笑，把薑湯喝了個底朝天。

  後半夜，四更多天，林向前的第七感忽然一動。

  一個人影，貓著腰，從北邊的亂石灘摸了上來，直奔入水口。手裡，攥著一個瓶子。

  林向前的眼睛，在黑暗裡一點一點睜大了。

  他原以為是張建軍，或者是王富貴放出來了。

  可當那人影走到近處，第七感把那人的形貌「看」清楚的時候，林向前的呼吸，停了一拍。

  怎麼是他？

  雨幕里，那人影躡手躡腳地摸到入水口，蹲下來，擰開瓶蓋。

  林向前從窩棚里走出來的時候，連腳步都沒放輕。

  「小六子。」

  那人影渾身一僵，瓶子噹啷掉在石頭上。

  「向、向前哥……」小六子慢慢地轉過身，臉白得像紙，兩條腿抖得像篩糠，「我、我、我……」

  「敵百蟲，一瓶下去，一塘魚全完。」林向前一步一步走過去，「上一回，也是你？」

  小六子撲通一聲跪進了泥水裡：「向前哥！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起來說話。」

  「我不敢……」

  「我讓你起來！」

  小六子哆哆嗦嗦爬起來，雨水混著眼淚往下淌：「是張建軍。他給了我五十塊錢，說事成之後再給五十。他說你家有的是錢，死幾塘魚不算什麼。我鬼迷心竅，我家裡老娘看病等著用錢……向前哥，你送我去公社吧，我認罪。」

  「五十塊。」林向前慢慢地說，「上一回，二千三百塊，就值五十塊。」

  「什麼？」

  「沒什麼。」林向前從懷裡掏出那枚從亂石灘里挖出來的玻璃瓶，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六子，我既然能在這兒等你，上一回的證據，我早就捏在手裡了。」

  小六子的臉，徹底沒了人色。

  「現在，我給你指條活路。」林向前說，「天亮，跟我去公社，把張建軍怎麼找你的，原原本本說出來。你算坦白，算污點證人。你要是不說……」

  「我說！我說！」小六子腦袋點得像搗蒜，「向前哥，我全說！」

  第二天，張建軍還在家裡給瞎眼老娘熬藥，公社的吉普車就停在了他家門口。

  可人進去一搜，撲了個空。

  張建軍昨夜就沒回家。他那個瞎眼老娘一問三不知，只會抹眼淚。炕洞裡搜出一身換下來的濕衣裳，還有半瓶敵百蟲。

  人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謝大武氣得直拍大腿，「公安已經發了協查通報，他一個保外就醫的，能跑到哪兒去！」

  林向前站在張家院子裡，看著那個哭哭啼啼的老太太，心裡頭卻沒多少快意。

  蛇跑了。打斷的，只是一截尾巴。

  而另一件事，已經不等人了。

  省外貿的試單，下來了。

  蘇婉清親自送來的消息：五百斤一等黨參，三百斤榛蘑，二百張甲級皮張，省進出口公司驗貨合格後，直接送廣交會，對口港商。

  「這是試單。」蘇婉清把文件放在桌上，「成了，後面是常年合同；砸了，永遠沒有第二次。」

  「明白。」林向前說，「驗貨什麼章程？」

  「封樣制。」蘇婉清說，「交貨前三天，樣品裝箱，封條封存，雙方簽字。驗貨當天，當著港商代表的面，拆封驗貨。箱裡是什麼，就是什麼，沒有解釋的機會。」

  林向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也就是說，箱子封了之後，誰要是動了手腳……」

  「驗貨即死。」蘇婉清看著他，「所以我建議你，貨入箱之後，派人二十四小時守著，一隻蒼蠅也別放進去。」

  「我守。」林向前說，「親自守。」

  備貨三天，全村總動員。

  黨參一根一根挑，須斷的不要，蟲眼的不要；榛蘑一朵一朵篩，個頭勻稱，色澤金黃；皮張一張一張驗，毛鋒、板質、傷殘，過了三道手。

  柳三娘管總帳，謝大武帶民兵把倉庫圍成了鐵桶，姜紅豆特意請了半天假，從縣裡趕來，幫著核對裝箱單。

  封箱那天，蘇婉清親自在場。

  十二口木箱，一字排開。每裝一箱，蘇婉清親手貼上封條，林向前簽字，她簽字，倉庫的鎖，兩道，鑰匙一人一把。

  「妥了。」蘇婉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後天上午，省公司的驗貨員和港商代表到。林向前，這一單要是成了，你記住，你不是你一個人發財。」

  「我知道。」林向前說，「全村都跟著沾光。」

  驗貨的頭天夜裡，林向前親自守在倉庫里。

  後半夜，他靠著牆打盹，第七感卻始終半開著。

  四更天，一股熟悉的氣息，忽然撞進了他的感知。

  倉庫後窗外，一個人影，貼著牆根，慢慢地、慢慢地摸了過來。

  林向前沒動。

  他連眼皮都沒抬，繼續打著盹，鼾聲平穩。

  那人影在後窗外停了很久，聽了很久，終於，一點一點，開始撬窗戶。

  吱呀一聲輕響，窗戶開了條縫。

  一條黑影翻了進來，落地無聲，顯然是個老手。黑影直奔那十二口木箱，從懷裡摸出一把小刀，開始一點一點，撬最邊上那口箱子上的封條。

  林向前的鼾聲，停了。

  「手腳夠麻利的。」黑暗裡，他慢悠悠地開口，「蠟封的封條都能起下來，練過？」

  黑影僵在原地，下一秒，轉身就要往窗戶撲。

  窩棚里的燈，亮了。

  謝大武和兩個民兵，堵在窗口。門口，柳三娘舉著馬燈，光照得滿屋通明。

  黑影進退無路，慢慢轉過身來。

  是張建軍。

  「又是你。」林向前從牆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張建軍，你這張臉，我是真看膩了。」

  張建軍的眼睛赤紅，忽然從懷裡抽出一把攮子，嘶聲道：「林向前！你別過來！我跟你拼了！」

  「拼？」林向前一步一步走過去，「你拿什麼拼？你下藥，魚沒死絕；你盜參，人讓公安摁了；你現在又來撬封條。張建軍，你不覺得你這點道行，跟我斗，跟拿雞蛋碰石頭似的嗎？」

  「少廢話！」張建軍揮舞著攮子，「我爛命一條！拉你一個墊背的，值了！」

  他猛地撲過來。

  林向前往旁邊讓了半步，一把叼住他持刀的手腕，順勢一擰一帶，張建軍整個人飛了出去，結結實實摔在木箱上，攮子噹啷落地。

  民兵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把他摁住了。

  「搜他的身。」林向前說。

  從張建軍懷裡，搜出來一個小布包，打開一看，柳三娘倒吸一口涼氣。

  包里是半包沙土，還有十幾根又細又癟、品相極差的爛黨參。

  屋裡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要撬開封條，把爛黨參摻沙土換進箱子裡。明天當著港商的面一開箱，一等黨參變成爛貨摻假，林向前的信譽，當場粉碎，這輩子別想再碰出口。

  「好毒啊。」柳三娘的聲音都發顫，「這要是成了……」

  「張建軍。」林向前蹲下來，看著被摁在地上的人，「我最後問你一句，誰指使你來的？說了，我給你求個情。不說，保外期間持刀行兇、破壞國家出口物資，數罪併罰，你自己算算，出來得哪年？」

  張建軍趴在地上，臉貼著土，忽然嘿嘿嘿地笑了。

  「林向前。」他說，「你以為你贏了？我告訴你，有人說了，你這龍門，跳不過去。你今天抓了我，明天呢？後天呢？哈哈哈……」

  他笑得直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林向前盯著他看了半天，擺擺手：「押走吧，送公安。」

  民兵把人押走了。倉庫里安靜下來，可誰都沒走。

  柳三娘抱著馬燈，心有餘悸：「向前，多虧你今夜守著。不然明天一開箱……」

  「封條被撬過了。」謝大武湊過去檢查，忽然臉色一變，「向前！這口箱子……」

  最邊上那口箱子，封條起開了一半。

  箱蓋掀開，手電照進去，所有人都僵住了。

  上層的黨參，被人動過了。雖然只來得及換了一小部分，可那十幾根爛參，有幾根已經塞進去了。

  「完了……」謝大武的腿一軟，「這、這箱貨……」

  天一亮，驗貨的就到。重新備貨來不及，把這箱撤了，數目不夠，試單照樣砸。

  倉庫里，死一般的靜。

  林向前盯著那口箱子，太陽穴突突地跳。

  千算萬算，還是讓對方咬了一口。

  就在這時，倉庫門口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

  「慌什麼。」

  蘇婉清站在門口，月白色的襯衫外頭罩了件風衣，頭髮上還帶著夜露。她顯然一夜沒睡，眼睛裡卻燒著一團火。

  「蘇副主任？你怎麼來了？」

  「我料到今夜不太平。」她走進來，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袋，「封箱那天，我留了個心眼。每一箱，我都當場抽取了留樣，簽封，存在公社保險柜里。」

  她把紙袋放在箱子上。

  「現在，當著你們的面，拆封比對。」她說，「哪一根是原來的，哪一根是後塞的，紋路、斷口、色澤，留樣一對，清清楚楚。把這十幾根爛貨剔出去，原箱復原，重新封箱。」

  「可封條……」

  「封條以公社和我個人的名義重新簽封，附情況說明。」蘇婉清看著他，「林向前，外貿上有個詞，叫不可抗力。貨被人蓄意破壞，我們有留樣、有證人、有剛抓住的破壞者，這不叫事故，這叫證據確鑿的破壞國家出口物資案。省公司不但不會怪你，反而會高看你一眼。」

  她頓了頓，聲音放緩：「因為風越大，越說明你的貨，值錢。」

  林向前看著她，看了很久。

  馬燈的光跳在她臉上，那張清冷的臉，此刻離他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夜露。

  「蘇婉清，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不用記。」她別開臉，蹲下來，開始拆留樣的封，「搭把手，幹活。」

  「哎。」

  兩個人蹲在一地狼藉的木箱前，一根一根地比對黨參。馬燈的光暈里，柳三娘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悄悄地退了出去。

  天蒙蒙亮的時候，十二口箱子，重新封好。

  東方泛起魚肚白，林向前站在倉庫門口，伸了個懶腰。

  「蘇婉清。」他忽然說，「等這單成了，我請你吃飯。」

  「行啊。」她蹲累了，就勢坐在箱子上，仰頭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林向前頭一回見她笑。

  清冷的眉眼彎起來，像冰雪底下，忽然開出一朵花來。

  上午九點，兩輛吉普車開進了山海村。

  省進出口公司的驗貨員，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姓白，戴著白手套，一臉刻板。跟著他下車的，還有一位港商代表，西裝革履，姓梁，操一口半生不熟的國語。

  全村人都遠遠圍著看熱鬧，大姑娘小媳婦盯著梁先生的西裝，看稀罕似的。

  驗貨在大隊部院裡進行。十二口箱子一字排開，白師傅拿著驗貨單，一箱一箱過。

  「開一號箱。」

  拆封，開箱。白手套伸進去，黨參一根一根過手，看蘆頭，看參紋，看須條，最後放在鼻子底下聞。

  院子裡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一等。」白師傅在單子上打了勾。

  「開二號箱。」

  ……

  「開七號箱。」

  就是那口動過手腳的箱子。林向前的心跳，快了半拍。

  白師傅的手在箱子裡翻檢，翻到一半，停了停，捏起一根黨參，對著太陽看了看，又聞了聞。

  院子裡，連風都停了。

  「這根，二等。」白師傅把那根黨參單獨放在一邊，繼續翻。翻完，抬起頭：「七號箱，一等參四百九十七根，二等一根，三等無。合格率，達標。」

  林向前緩緩吐出一口氣。

  蘇婉清站在旁邊，低聲道：「留樣比對的時候，漏了一根品相稍差的混回去。不影響定級。」

  「你早就知道？」

  「我驗了三遍。」她淡淡地說，「我做事，不留尾巴。」

  梁先生一直沒說話，這時候走上前來，從箱子裡拿起一根黨參，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用半生不熟的國語問：「林……先生。這個參，山上的，還有多少？」

  「梁先生，您想要多少？」

  「我們老闆講，」梁先生伸出五根手指，「這個數，一年。五千斤。」

  滿院子的人都倒吸涼氣。

  「只要品質穩住，價錢，比國內高三成。」梁先生掏出一張燙金名片，雙手遞過來，「林先生，蘇小姐，合作愉快。」

  人群炸了。

  「出口了！咱村的山貨要賣到香港去了！」

  「高三成！我的老天爺！」

  「向前這是要發多大的財喲……」

  人群外頭，吳小梅挎著籃子，呆呆地站著。籃子裡裝的野菜啪嗒掉在地上，她都沒撿。

  （還有更新耶）